老妇人扫过她们的装束,开口道:“啊,是青空坂高校的小姑娘啊。我孙女也在那里读书。”
“这个时候没有在学校吗?”
林听有些难为情地低了头,从包里掏出保存好的破裂钢笔,她低垂眼帘,放轻了声音:“我弄坏了同学的钢笔,心里很过意不去,所以请假出来,想帮她修好这支笔。”
钢笔经过一阵颠簸,原本就弱不禁风的笔杆已经被拦腰折断。
老妇人眯起眼睛,推了推眼镜,凑近仔细端详着软布上的钢笔,突然问道:“这钢笔是谁的?”
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,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我说,这钢笔是谁的?”
老妇人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,眉头猛地紧皱。
凛被这架势吓得一个激灵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仔细想想,好像确实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原主和小跟班一直都叫人家麻花辫会计。
“是茶道社会计的。”林听不卑不亢地回道。
老妇人看着林听,略显浑浊的双眼凝视着她,仿佛一口莫测的深潭,无法探究深处究竟藏匿何物。
“你是不是叫林听?你,是不是叫佐仓凛?”
手指先后指向话中提到的两人,老妇人的手颤抖着,眼眶逐渐变红。
“我孙女,白鸟由佳!就是曾经被你们这群渣滓霸凌的对象!”
老妇人似笑非笑地瞅着她。林听也抬眼回应,透过双眼,她能感受到她无处可去的愤怒,久久只能缩回心里,变成一团永远也熄不灭的、阴冷的火,灼烧着她自己,如今发泄出来,也灼烧着身边的人。
林听深深地鞠躬,一直没抬起头来,半晌才道: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一句话被反反复复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,尽管林听知道这对于由佳受到的痛苦是多么浅薄。
她无力地垂下手,知道一切的道歉在被霸凌者的家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。
她的道歉不是为了想求得宽恕,她也不期望会得到宽恕。她只是想为林听过去的罪恶,画上一个迟来的句号。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!早知道当初又去干什么?!”
老妇人脸上的皱纹痛苦地皱在一起,像一枚风干的核桃。她抬手擦了擦眼角,那里是干的,并没有眼泪。
可是林听看着她的眼睛,觉得那里面盛满了东西,比眼泪要沉得多。
林听突然在柜台前跪了下来,她手扶着柜沿,两只手都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“奶奶,”她的声音也是抖的,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没用,可我还是想要去尽量地削减我的罪恶。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干出这种下三滥的事。”
她撑着站起来,极快地从包里掏出里面的所有现金放在柜台上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!”老妇人忙抓起钱往林听怀里塞,声音更添怒意,“侮辱了我孙女还要来侮辱我是吧?!”
林听往后一躲,避开了动作,在更远的地方重新跪下。
老妇人抓着钞票的手悬在半空,纸币的边缘微微颤动。她看着林听苍白的面孔和那双因为强忍泪水而泛红的眼睛。
“我不是……我不是想用钱来弥补什么。我知道这根本不够,也永远不够。这只是……只是修复这支笔的费用。弄坏的东西,至少该由我负责修好。”
重重吐出一口气,老妇人捏着钱,没有立刻塞回去,也没有收下,只是缓缓地垂下手。
“起来。”她的声音依旧生硬,但先前那股灼人的怒火似乎褪去了一些,“我这里不兴这个。”
林听依言站起身,身体还有些不稳。
老妇人转身走向里间的工作台,背影显得有些佝偻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林听和凛对视一眼,默默跟了上去。工作台上灯光温暖,摆放着各种林听叫不出名字的精细工具,小锤、镊子、砂纸、装着不同颜色清漆的小罐子,井然有序。
老妇人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戴上寸镜,拿起那支断成两截的钢笔,就着灯光仔细查看。她的手指布满老茧,却异常稳定地抚过笔杆的裂口。
“这是白桦系列的限定款,”老妇人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笔杆用的是北海道产的浅色桦木,轻,韧。由佳十六岁生日时,她爷爷送给她的。她一直很珍惜。”
林听的喉咙紧了紧。
“修复它,”老妇人继续说,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笔。
“不是用胶水粘起来那么简单。要清理断口,重新对准木纹,用特定的树脂填补,打磨,再上漆……每一步都不能错,需要时间和耐心。”
她终于抬起眼皮,看向林听:“就像把人心里弄出的裂痕,想要抚平,也得一步步来,急不得,也马虎不得。”
“我……我能做些什么吗?”
林听轻声问,带着一丝恳求。
老妇人沉默地看了她几秒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套备用的工具,和一小块质地细腻的磨砂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