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宋玉璎欲要仔细辨别时,一阵喧闹声如浪潮般涌来,闻言看去时,廊庑下不知何时有了那道梦中的身影。
婚服红艳,却丝毫没有压制半分他的气势,依旧锋不可当。
他就像天边明月,划破夜色出现时,周围暗了颜色。
宋玉璎眼里只剩下那抹不合时宜的红,刿目鉥心。她觉得周公子最适合着紫,红色在他身上太妖了。
好在是此人戴了个纯白色的半脸假面,堪堪遮住了那股妖气,却让露出的下半张脸变得异常夺目,打碎了面容丑陋的传闻。
“谁成婚戴面具,翟大人也是胆大包天,圣人跟前竟敢如此无礼。”
“与翟大人谈礼数,你怕是不清楚他的为人罢。”
周围人议论纷纷,宋玉璎早就听不下去了。隔得太远,再加上今夜明明满堂华灯,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缕幽烟蒙在眼前,看不清楚来人。
那人穿着乌靴,一步步走上前,步履徐徐,踩在宋玉璎的心上。
她不自觉往前挤,想要凑近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周公子,偏偏幽烟四起,耳边声音变得模糊,令人分不清虚实,只知道有人立在堂前,面对着圣上。
说好的成亲拜堂,却只有新郎官一人,吴二娘始终不见踪影,也不知道这拜的是哪门子的阴堂。
宋玉璎愣怔看着前方出了神,腕部突然一阵刺痛。她猛然惊醒,扭头发现贺之铭盯着圣上手边的香炉看,神情严肃。
香炉铜制镂空,红烟从中飘出,逸散在空气中。
“这烟不对劲!”
宋玉璎拍了拍贺之铭的肩膀,二人皆察觉出这场婚仪的异常。从始至终,无人见过吴二娘的身影,窗户上泛红的喜字卷了边,明明是红色,却无半分喜庆。
她紧紧攥住一旁卢清舒的手,问道:“你可有见过吴二娘?我是说,不止今日,而是从前。”
吴府二娘子吴秋月,一直活在长安的茶余饭后闲谈中。
听闻,此人生在秋日月夜,长得清丽甜美,如含水的月光,因而取名秋月。
又闻,吴大人命中无女,是其夫人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才求得一女,因此吴秋月深得吴大人宠爱。
更闻,吴秋月深居简出,研究书画,是不可多得的才女。其作品偶尔流入京中,次次掀起风波。
可一直以来宋玉璎就没见过这个人!
“贺之铭!”
宋玉璎指着头上的华灯,贺之铭即刻明白她的意思,手掌朝上的瞬间击破满堂明灯,没了亮光。
今夜无月,黑暗蒙在眼前。只听脚步声四起,是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官兵。
“我看到他往东园跑去了——”
卢清舒声音尖细,刺入在场众人耳中。
“护佑圣上!”
贾兴棠一个箭步拦在皇帝跟前,热心地搅乱局势。
此时的宋玉璎,早就拉着周公子的手沿着几人提前布局好的小道跑去,穿过海棠门径直奔向后院。
这根本不是成亲,分明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劫难。
他拜的也不是高堂,而是一双双对他虎视眈眈的手。
看来,今夜并不适合拜神,神明也不在高堂之上。
神明在他心里,眼下正牵着他的手。
第25章
贴了喜字的木门在身后紧紧阖上,翟行洲悄悄反手落了锁,喧闹就此隔开,只剩眼前明月。
隔着半脸假面,他垂眸看着二人交缠的双手。与宋玉璎温热柔软的手心不同,掌中幽绿扳指触感冰凉,在相触的瞬间,翟行洲的眼底恢复了清明。
每一双手都想把他按在泥潭里,只有她会突破重围带他出来。
他看清眼前少女微红的侧脸,眸色幽暗,爱意不减,却多了几分执迷复杂的心绪。缕缕因她而生的情丝一圈一圈缠绕心尖,一点一点侵蚀他心底的噩梦。
晚风带来春桃的清甜,沁入鼻腔,思念如潮汐蔓延,温柔在他眼中化开。
襦裙下摆拂过乌靴,拭去上面的微尘。
宋玉璎方才跑得太急,一下子气没喘上来。她背对周公子单手撑在桌沿,轻轻顺着气,右手却依然攥紧那人的大掌不放。
青丝披在她的肩头,随着动作微微起伏,发间金钗闪耀,也不如她半分明媚惹眼。
倏忽间,有人用手轻点她的肩胛骨,宋玉璎不自觉闭气愣在原地。
手指顺着垂落在背的青丝缓缓往下,一寸寸掠过她的肌肤,停在腰间。
宋玉璎僵直了后背,杏眼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睁大,长睫翕动,眼珠震颤着失了神,眼底满是遮不住的青涩和慌乱。
周公子……在干什么呢!
他不会是想——
宋玉璎猛然扭头,那张带着面具却也遮不丰神俊朗的面容一下子在眼前放大。纯白色的半脸假面下,熟悉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,眸中含笑,眼底是她未曾见过的青痕和疲惫。
那人慢慢摘下面具放在桌上,瘦削纤长的手指转而捻起她一缕发丝,放到唇边轻吻,眼神追着看向她时,眸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