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过头,看着苏晓缩在被子里的睡颜。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阴影,偶尔颤动一下,像是某种受惊后的余韵。
我突然想起昨晚,当那种温热的阻隔被温柔而决绝地突破时,我听到的不只是她的低吟,还有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那是我们之间那层一直被刻意维持的、近乎透明的纯真。
在那个瞬间,原本并肩而行的两个人,突然像是两滴融合的水,再也分不清彼此的边界。
我感觉到一种宏大而细碎的哀伤。
这种哀伤并非源于后悔,而是源于“不可逆”。
青春最残忍也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此有些门,一旦推开了,就永远回不到走廊的那一头。
我们从此不再是单纯的恋爱伙伴,我们的身体里留下了对方的刻度。
那种带着一点点鲜红血丝的痕迹,像是一道沉默的文身,标记了某种终结,也标记了某种开始。
我起身走到浴室,没开大灯。镜子里的那个男生,肩膀上还留着几道细微的抓痕,那是苏晓在最失控时留下的印记。
我看着那些红痕,突然想到了晚晚。
晚晚在水下那阵试探性的撩拨,像是一场关于欲望的预演。
在温泉池里,当她的脚尖滑过我的小腿时,我感受到的不是心动,而是一种对“未知恶意”的警觉。
那种成年人世界里放浪形骸的试探,与苏晓那种笨拙、紧张、甚至带着哭腔的付出相比,显得如此廉价且苍白。
可我依然感到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。
晚晚的存在就像是一个预言,预示着在这个名为“成长”的修罗场里,我们终将从苏晓这种纯粹的、会因为第一次而震惊和羞涩的少女,变成像晚晚那样,能面不改色在水下玩弄暧昧的熟客。
这是时间的引力,谁也逃不掉。
我抚摸着那道抓痕,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、如同针扎般的疼痛。
我怕。
我怕这种刻骨铭心的疼惜,会被往后千百次的重复消磨殆尽;我怕这种看着她眼角泪水时的负罪感,会最终变成一种名为“经验”的熟稔。
回到床边,苏晓醒了。她睁开眼看我,眼神里有一种大雾散尽后的清亮,却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、依赖的粘稠。
“林然……”她叫我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张旧唱片。
我俯身亲吻她,感觉到她的心跳——那颗昨晚因为震惊和快感而狂跳不已的小鹿,此刻正在我掌心下寻找着安稳的频率。
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这种所谓的“伤感”,或许只是少年人在面对巨大幸福时的本能防御。
因为太灿烂了,所以下意识地去想它凋零的样子;因为太珍贵了,所以提前开始排演它失去的哀悼。
我们坐在乱成一团的被子里,分享着同一杯微凉的姜茶。
那一小块红色的湿痕已经被她藏进了被褥深处,那是她作为少女的告别式,也是她作为我的女人的成年礼。
度假村外的雪又大了一些。
老张和阿橘可能正在早餐区吵闹,晚晚可能正对着镜子补她那个充满诱惑力的妆容,而我和苏晓,躲在这个充满彼此气味的小方块里,进行着一场名为“余温”的漫长告别。
告别那个在阶梯教室里偷偷牵手的午后,告别那个在雪地里哈着白气、只敢亲吻鼻尖的纯真。
青春文学里总说,初恋是一场注定无果的祭奠。
但我看着苏晓努力冲我弯起嘴角的模样,看着她即便身体还带着不适也要往我怀里钻的决绝,我突然想,如果人生注定是一场向着颓唐和复杂奔去的旅程,那至少在此时此刻,在这个雪后的早晨,我们拥有的这一份“青涩的疼痛”,是绝对真实的。
结局会是什么样?
是像老张和阿橘那样在生活的琐碎里继续打闹,还是像某些伤感小说写的那样,在未来的某场雨夜里相忘于江湖?
我不知道。我甚至不敢去想。
我只是收紧了手臂,感受着她顶传来的清香。这种香气在这个粘稠的、透着冷意的早晨,像是一道特赦令,暂时赦免了我们对未来的恐惧。
即便世界终将静音,即便大雪终将掩盖一切痕迹,但昨晚那个在暖黄灯影里不断缩紧、不断颤抖、不断呼唤彼此姓名的瞬间,已经如同琥珀,被永久地凝固在时间的某个切片里。
那一刻,她是她的唯一,我是我的神明。
“林然,你在想什么?”她小声问。
“我在想,”我低头,吻住她那双盛满了依赖的眼睛,“下一次来这里泡温泉的时候,我们还要在一起。”
她笑了,眼角的泪影还没全干,却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允诺的孩子。
在青春的残垣断壁上,我们亲手埋下了一颗种子。至于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,或者是长成一株沉默的苔藓,那就交给往后的白昼去揭晓吧。
你要是感覺不錯,歡迎打賞TRc2ousd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