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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萤牌真相(第1页)

山屋的木门还在微微震颤,木纹里嵌着的龙胆花瓣被震得簌簌掉落,混着骨藤的碎末在地上积成薄薄一层。刚才骨藤撞门的力道让门框裂了道细缝,月光顺着缝钻进来,在地上投下银亮的线,像把没出鞘的剑,将散落的箭簇与断刃切成两半。楚珩用剑鞘挑开最后一个黑衣人的下巴,对方喉间漏出嗬嗬的气音,指节却死死攥着块青白玉佩,指腹的老茧在玉佩上磨出半圈浅痕,直到断气都没松开。

苏眠刚要俯身去捡,楚珩突然按住她的肩。他的掌心带着剑鞘的凉意,按在她肩胛骨的旧伤处——那是去年被骨鹰教的飞镖划伤的地方,此刻竟隐隐作痛。“当心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目光扫过黑衣人蜷曲的手指,篝火的光突然照亮对方袖口滑出的骨哨,哨口还沾着新鲜的血渍,在月光下泛着暗紫的光——竟是能操控骨藤的特制哨子,哨身刻着的螺旋纹与雾岭山壁的纹路如出一辙。

楚珩挥剑挑飞哨子的瞬间,余光瞥见苏眠鬓角的碎被夜风吹得乱颤。她总在紧张时下意识抿唇,此刻下唇已咬出浅白的印子,像去年在祭坛前等待骨纹石开启时那样。他忽然想起那时她攥着他的衣角,指尖把布料绞出深深的褶子,却仰头说“楚哥哥别怕,我娘说双蛇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”,眼下她的眼神里藏着同样的倔强,只是多了层化不开的忧色。

“小心。”他伸手替她别好碎,指尖擦过她耳尖时,她像受惊的鹿般缩了缩。这细微的反应让他心头一软,指腹停在她耳垂上温热的皮肤,想起初见时她躲在母亲身后,也是这样怯生生的,却在他被毒蜂蛰伤时,敢踮脚往他伤口上涂龙胆花汁,花瓣的凉意混着她掌心的温度,比任何伤药都管用。

“这是……”苏眠的指尖刚触到玉佩,就被边缘的棱角硌得一颤。玉佩比她怀里的半块更沉,玉质温润得像浸过雾岭的泉水,正面的“萤”字被血渍糊了大半,她用袖口反复擦拭,雪纺袖面立刻晕开暗红的痕,露出的字迹竟与她的半块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——原来独眼那半块只是幌子,这才是完整的令牌,拼接处的云纹如流水般连贯,像从未被折断过。

楚珩接过令牌翻转,内侧的阴刻小字在篝火下渐渐清晰:“骨鹰教分坛主”。六个字刻得极深,笔画间还嵌着些暗红的锈,用指甲刮下一点捻在指尖,是陈旧的血痂味,混着雾岭特有的潮湿土腥气。他的拇指蹭过“坛主”二字时,苏眠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烫得他一怔,她的指尖在抖,却攥得很紧。

“去年春宴,青萤姑姑给母妃斟酒时,银酒壶底座的云纹就是这样的。”她的声音紧,指腹在令牌边缘的螺旋纹上摩挲,“三股缠绕,收尾处有个极小的鹰爪印,当时我以为是工匠的记号……”她突然停住,喉间像卡了块石子,“那天她给我递桂花糕时,指甲盖蹭过我的手背,我现在才想起,那指甲缝里嵌着点金色的粉末,和这令牌鎏金的颜色一模一样。”

楚珩反手握住她的手,将玉佩塞进她掌心攥紧。玉佩的凉意透过掌心漫上来,让她打了个轻颤。“记不记得那天你摔了杯盏?”他刻意放缓语气,目光落在她间的并蒂簪上,簪尾的金蛇在火光里闪着微光,“青萤替你收拾碎片时,弯腰的瞬间,我看见她腰间挂着个香囊,绣的不是寻常花草,是骨藤缠绕的样子,当时只当是山野常见的纹样。”他喉间涩——那个总笑着给苏眠递桂花糕的侍女,总在她生病时熬药的侍女,竟藏着这样的獠牙。

山屋外突然传来骨藤枯萎的声响,像无数根琴弦被同时绷断。楚珩走到窗边拨开木缝,月光下的龙胆花海正以肉眼可见的度褪色,蓝紫色的花瓣卷成细小的筒,露出里面泛黄的花芯,像被抽走了魂魄。“失去哨音操控,骨藤活不成了。”他回头看向苏眠,她正对着令牌出神,侧脸的轮廓在篝火下明明灭灭,“但藏在暗处的人,才更可怕。”

山屋的篝火渐渐弱下去,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,映得梁上悬挂的干龙胆花穗忽明忽暗,像串沉默的风铃。老秦往灶膛里塞了块松木,浓烟卷着火星窜上房梁,把屋顶的蛛网烧得蜷成一团,焦糊味混着草药香漫开来,是雾岭特有的气息。他的声音混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那年雾岭的龙胆花开得最盛,漫山遍野的蓝紫,把石头都染成了青色。端太妃带着个穿青裙的姑娘来山屋,说是她的贴身侍女,叫青萤。”

苏眠的指尖猛地收紧,令牌的棱角硌进掌心,渗出血珠滴在玉面上,晕开细小的红痕。青萤姑姑的确总穿青布裙,洗得白的布面上总绣着细巧的藤蔓,右耳后那颗朱砂痣她记得清楚——有次给母妃梳头时,髻松散了些,露出的痣像粒小小的红豆,被阳光照得透亮。那时她还笑说:“姑姑的痣长得真好,像胭脂点的。”青萤当时笑得温和,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,眼底却掠过一丝她没看懂的冷,像深潭里的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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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姑娘话不多,手脚却麻利得很。”老秦的指腹在膝盖上摩挲,像在描摹什么,“每天天不亮就去采龙胆花,回来时裙角总沾着露水,却从不见她摘最艳的那朵。端太妃让她跟着明远先生学认草药,她就拿着本子蹲在花丛里记,可眼睛总往先生的樟木箱子瞟,像有什么钩子牵着似的。”他顿了顿,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柴,“有天夜里我起夜,看见她在灶膛前烧东西,火光里飘着半片绣着蛇纹的帕子,针脚细密得很,跟姑娘你怀里的那方很像。我问她烧什么,她说‘替主上除晦气’,可我分明看见帕子的边角绣着个‘萤’字,金线绣的,烧起来噼啪响。”

楚珩突然想起什么,从行囊里翻出母亲的手记,牛皮封面被汗水浸得暗,他飞快地翻到某一页,纸页边缘已经卷了毛边。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个简单的人像,用炭笔勾勒的线条有些模糊,旁边注着:“青萤,庚辰年入府,善绣,常以蛇纹为记。性静,识草药,右耳后有朱砂痣。”画像上的女子梳着圆髻,簪着支素银簪,耳后那颗痣被特意点成了朱砂色,像滴未落的血。

苏眠凑过去看时,丝扫过楚珩的手背,带着淡淡的花香,是她用龙胆花汁浸过的香膏味。他侧头就撞见她颤动的睫毛,像受惊的蝶翼,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。“别怕。”他低声说,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别到耳后,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烫的耳垂,那点温热顺着指尖漫上来,像触到了炭火,“就算她藏得再深,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。就像这雾岭的雾,看着浓,太阳一出来就散了。”

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青萤送的那床熏了龙胆花香的棉被。被面是靛蓝的粗布,绣着缠枝莲纹样,摸上去却比寻常棉被沉些。有次夜里烧,她迷迷糊糊摸到被角绣着的蛇纹,当时只当是寻常纹样,现在想来,那蛇眼竟是用磷粉绣的,暗处会出幽光——有天夜里她起夜,就看见被角泛着淡绿的光,像条蛰伏的小蛇。那时青萤说“是雾岭的萤火虫钻进被里了”,她竟信了。还有那些她以为贴心的关怀:总在她出门时往她兜里塞的龙胆花干(后来才知混着能引骨藤的草药),总在她与楚珩议事时送来的茶(茶水凉得格外快,杯底沉着不易察觉的药粉),原来都是藏在温柔里的利刃。

“她还总打听你的事。”老秦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,带着点后怕,“问你练剑的进度,问你与楚公子的相处,问你对骨鹰教的看法。有次我说‘苏姑娘心善,见了受伤的小兽都要救’,她就笑了,说‘心善的人,最好骗了’。当时我只当是玩笑话……”

苏眠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,令牌从掌心滑落,被楚珩眼疾手快地接住。他将玉佩重新塞进她手心,用自己的手裹住,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怔。“你看,”他翻开母亲的手记,指着另一行小字,“母妃早有防备,这里写着‘青萤识药却不辨毒,可制龙胆蜜诱之’。”他的拇指在“龙胆蜜”三个字上按了按,“母妃心里跟明镜似的,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。”

楚珩将完整的萤字令牌放进苏眠的香囊,锦缎香囊绣着双蛇缠苇纹,玉佩与她的半块“萤”字佩撞在一起,出细碎的响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他注意到她的指尖被令牌边缘划破,渗着细小的血珠,在白皙的指腹上格外显眼,忙从怀中掏出伤药——那是苏眠前几日给他备的,装在个小巧的锡盒里,盒盖上刻着并蒂莲。他倒出些青灰色的药粉在掌心,双掌合十搓了许久,直到掌心烫才敢碰她的手。

“嘶——”药粉触到伤口时,苏眠疼得缩了缩,指尖蜷成个小小的团。楚珩立刻放轻力道,用指腹轻轻打圈揉按,掌心的温度透过伤处漫上来,像春日里晒暖的石板,熨帖得让人困。“忍忍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带着哄人的意味,尾音微微颤,“上次你给我包扎箭伤,可比这狠多了,当时我ar上的血把你的帕子都染红了,你还说‘男子汉流血不流泪’。”

苏眠被他逗笑,眼角的泪却趁机滚了下来,滴在他手背上,像颗冰凉的珠子,瞬间被掌心的温度焐热。“我不是怕青萤姑姑,”她哽咽着说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怕母妃早就知道,却为了护我瞒着。就像去年冬天我染了风寒,她夜里抱着我坐了整宿,自己冻得咳嗽不止,却说明明是暖炉太旺呛着了;就像她把明远师伯留下的护心镜给了我,自己只戴块普通的银锁,却说‘娘皮糙肉厚,不怕疼’;就像她总把最好的留给我,自己啃干硬的饼子,还说‘娘不爱吃甜的’……”

楚珩突然将她揽进怀里,用斗篷裹住两人。斗篷上还沾着雾岭的泥土与龙胆花瓣,带着山野的清苦气息,却将山屋的寒气隔绝在外,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,擂鼓般撞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更急促些。他的下巴抵在她顶,闻着她间的龙胆花香,像握住了整座雾岭的春天。“母妃的爱,从来都藏在笨拙里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地透过衣襟传过来,带着点沙哑,“就像我总说‘这点小伤算什么’,其实是怕你担心得睡不着觉;就像我把断了的剑穗藏起来,是怕你觉得我食言,觉得我护不住你;就像每次走密道我都走在前面,不是不信你的本事,是怕万一有危险,我能替你挡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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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眠在他怀里蹭了蹭,把脸埋进他渗着硝烟味的衣襟。布料上还留着剑穗的红痕,像道未愈的伤口。“剑穗我看到了。”她闷闷地说,指尖在他后背画着小小的蛇形,“断了也没关系,我们可以重新编。用雾岭的龙胆花线,编个更结实的,把你的算珠剑和我的并蒂簪都缠进去,这样就再也不会断了。就像这令牌,碎了也能拼起来,只要我们在一起,什么都能复原。”

楚珩低笑出声,胸腔的震动让她的脸颊麻,像靠在春日的蜂巢上。他抬起她的下巴,借着月光看清她泛红的眼眶,像盛着两汪雾岭的清泉,映着他的影子。“那你要给我编个更好看的。”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,那里还留着咬出的红痕,带着点咸涩的泪味,“用你最喜欢的龙胆花线,编个双蛇缠穗的样式,蛇尾要打成死结,解不开的那种。”

她突然踮起脚,在他唇角印下轻轻一吻,像蝴蝶落上花瓣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“这样,”她红着脸说,耳垂烫得像要滴出血来,“就当提前赔罪了,编穗子的时候,说不定会扎到手。”

楚珩愣住的瞬间,窗外的月光突然亮了起来,像被谁掀开了遮天的雾,从山屋的破窗钻进来,在地上织出张银网,将两人都罩在里面。网眼的光斑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像撒了把碎钻。他低头吻回去时,尝到她唇上的咸味,不知是泪还是药粉的苦涩,却比任何蜜都让人贪恋。这个吻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,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,直到山风撞在门板上出“咚”的一声,两人才猛地分开,呼吸交缠在一起,带着彼此的气息。

“明天一早就下山。”他抵着她的额头说,鼻尖蹭着她的鼻尖,呼吸里带着她间的花香,“去弄清楚青萤的底细,去护好母妃,去做我们该做的事。”

苏眠点点头,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小小的蛇形,蛇眼正对着他心跳的位置。月光透过斗篷的缝隙照进来,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星星。她忽然明白,有些羁绊从来不怕隐藏,就像双蛇总会找到彼此,就像月光总会穿过迷雾,落在该照亮的地方。那些藏在笨拙里的爱,那些埋在时光里的真相,终有一天会像此刻的月光,清澈明亮,无可遮挡。

老秦不知何时已经回了里屋,粗布门帘垂落下来,挡住了里间的微光。山屋里只剩下他们浅浅的呼吸声,与灶膛里木柴偶尔的噼啪声相和。楚珩抱着苏眠坐在篝火边,看她渐渐睡着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,像沾着晨露的龙胆花瓣。他轻轻替她擦去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蝴蝶,在心里默默说:眠儿,以后换我护着你和母妃,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。那些藏在暗处的荆棘,就让我来斩断;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,就让我来承接。

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淡淡的青色透过窗缝渗进来,与月光交织成温柔的网。楚珩握紧苏眠的手,她的指尖还带着伤药的清凉,掌心的温度却烫得像团火。这团火从雾岭的山屋开始,要烧过密道的黑暗,烧过别院的迷雾,烧向所有藏着真相与爱的地方,永不熄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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