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得比预想中更急。
苏惜棠站在院门口,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幕,睫毛上很快凝了层白霜。
她怀里抱着的铜制星盘结了薄冰,指尖触到的位置时,星盘突然轻颤——那是主灾病的星位,震得她掌心麻。
娘子,周婆说乳坊的柴火烧了三灶,汤头够熬三百囊。小桃裹着厚棉袍从偏房跑出来,顶沾着灶灰,水生带着猎户队在磨背水囊的皮绳,说是要浸了松油防裂。
苏惜棠攥紧星盘,指节泛白。
三日前李崇文带来的商队消息在耳边炸响:雁门关外的雪线提前了二十里,寒症病毒随着北风往南窜,已有三个庄子出现高热不退的病人。
县令大人在公堂上拍着惊堂木说不可违了沈大人的禁令,可退堂时却偷偷往她袖里塞了张纸条——乳汤救人,我装看不见。
官不下令,我们自己来。她转身时,斗篷下摆扫落门框上的积雪,今夜起,乳坊暗中熬汤,背水囊分给猎户队。
各村路径我标在图上了,大黑认路,雪团能嗅出五里内的烟火气。
关凌飞从廊下大步走过来,身上还带着兽皮坊的腥气——他刚给灰鬃套上防雪的鹿皮护膝。我带前队,灰鬃开道,飞鸢在天上盯着。他粗糙的拇指蹭过她冻红的耳垂,你留家里——
不行。苏惜棠打断他,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,里面是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巾,第一锅汤得我亲自尝。
去年春上刘家村的孩子喝错了姜枣比例,吐了半宿。她把布包塞进他手里,你替我给大黑系上,它总爱用舌头舔绳结。
子时三刻,风雪卷着碎冰砸在青石板上。
苏惜棠背着半人高的背水囊,水囊里的乳汤隔着兽皮都能焐暖后背。
关凌飞走在她左侧,弓袋里的箭簇结了冰棱,灰鬃在前方三步远的位置,狼爪每落下都激起雪雾,三匹小狼像雪球似的滚在它脚边。
前面是牛背岭。关凌飞压低声音,哈出的白雾在眉间凝成冰花,上个月我来打过麂子,村口有棵老歪脖子树。
话音未落,灰鬃突然竖起耳朵,喉咙里出低沉的呜咽。
苏惜棠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——牛背岭的村口,二十几户人家的窗纸全是黑的,连狗吠声都没有。
开门!关凌飞拍着最前排的木门,指节叩在冻硬的门板上,我们是青竹村来送药的!
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苏惜棠摸出水囊上的木塞,凑到唇边喝了一口——姜香混着黄芪的甜,温度刚好。
她扯着嗓子喊:我不是官差!
是来送命的!
你们要是信我,就开条缝,我把汤倒在碗里就走;要是不信她望着屋檐下结的冰溜子,明早冰溜子化的时候,你们屋里的热汗也该凉了。
门闩一声。
门缝里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,是牛背岭的王伯,他儿子上个月还帮青竹村运过柴火。苏娘子?他声音颤,县里说说卖乳汤要打三十大板。
打我。苏惜棠把水囊塞进他怀里,汤要趁热喝,大人一碗,孩子半碗。
灶上烧点萝卜汤,别空着肚子喝。她转身要走,却被王伯扯住衣角,我家小孙子烧了两天了
火塘的光映亮土炕时,苏惜棠的棉靴已经湿透。
五岁的小娃蜷在破被子里,小脸烧得通红,她摸了摸孩子的后颈——烫得惊人。周婆熬汤时加了柴胡。她把木勺凑到娃嘴边,乖,喝下去,姑姑给你讲青竹村的小狼故事。
后半夜雪停了。
关凌飞蹲在院门口,灰鬃卧在他脚边,替他挡着穿堂风。
他望着窗纸上晃动的影子,听着苏惜棠低低的哄劝声,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她刚嫁过来时,也是这样蹲在灶前给妹妹熬药,梢沾着草屑,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飞鸢在叫。灰鬃突然抬,关凌飞顺着狼的视线望去,雪色天光里,那只花斑鸢正绕着村子盘旋——是安全的信号。
天快亮时,小娃的额头终于凉了下来。
王伯蹲在灶前抹眼泪,灶里的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:苏娘子,我这就去敲铜锣,邻村的张婶家也有病人
慢着。苏惜棠整理着药包,突然指尖一顿。
她从药包最里层摸出块泛黄的旧布条,布角绣着两个小字,背面有半枚朱砂官印,边缘已经磨损得只剩字的右半边。
这是她抬头时,正看见小桃站在门口,脸色白得像雪。
小桃的手在抖。
她记得这布料的触感——五岁那年,母亲把她塞进草垛时,塞给她的就是这么块布。周婆。她声音紧,你可知是谁?
曾为官婢,因盗药救子被流放?
正在灶前添柴的周婆突然直起腰,手里的木柴地掉在地上。二十年前,京里大疫。她颤巍巍地走过来,指尖抚过布上的针脚,有个宫里头的药婢,偷了御药房的金丝草方,给染病的百姓熬药。
后来被现,判了流放她盯着小桃泛红的眼尾,那方子里的火候,和你现在熬乳汤的法子,分毫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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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桃的眼泪砸在布条上,晕开一片水痕。
她突然想起每次熬汤时,总觉得灶火该添两把柴,药材该多泡半柱香——原来这些刻在骨子里的直觉,是母亲用命传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