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急信的小吏在山脚下勒住马时,苏惜棠和关凌飞已踩着晨雾进了青竹村。
村头老槐树下,周婆正攥着个粗陶坛子抹眼泪,坛口的红布被她揉得皱巴巴。
见两人身影,她踉跄着扑过来,坛口的乳香混着哭腔撞进苏惜棠鼻腔:阿棠啊,县里差役今早来封了灵乳坊,说那乳汤方是惑民邪术,要烧方子砸锅她掀开坛布,乳白的汤面浮着层凝脂,这是我偷藏的最后一坛,要是断了这仙气,村里坐月子的媳妇、咳血的老周头可怎么活?
苏惜棠的手刚触到坛身,关凌飞已先一步将她护在身后。
他望着村东头飘起的封条,喉结动了动:我去撕了那破纸。
苏惜棠按住他手背,掌心还带着山雾的凉。
她望着灵乳坊方向,那里曾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,如今木门上交叉贴着朱红封条,像道狰狞的疤。陆昭入太医院了。她想起小吏信匣里的邸报,他说我窃天地之机,县令怕上头怪罪,才封坊禁方。
关凌飞的狼耳突然竖起来——那是他动怒的征兆。
但对上苏惜棠沉静的眼,他又缓缓松了拳:你想怎么办?
苏惜棠没答话,转身往家里走。
灵田在玉佩里轻轻震颤,乳泉的叮咚声在她意识里格外清晰。
推开院门时,她突然停步,转身问:凌飞,救一个人,是为了让他活下去,还是为了让他记住我?
关凌飞被问得一怔。
他蹲下来,捧起她的脸:阿棠救过那么多人,我只知道,你救他们时,眼睛比灵田的月亮还亮。
当夜,小桃抱着三坛乳汤候在院门口。
苏惜棠接过坛子时,月光正落在坛身的二字上——那是她教村民烧陶时刻的标记。去县衙大牢。她对关凌飞说,狱卒若拦,你便说,我要救三个将死的寒症囚犯。
七日未死,算我无罪;若死,任他们焚坊杀我。
县衙大牢的潮气裹着腐味扑面而来。
狱卒举着火把拦在廊前,铁叉尖抵住她胸口:苏娘子,牢里死囚染了寒症,你这是来送命?
我来救人。苏惜棠将坛子往地上一放,瓷与青石板相撞的脆响惊得火把摇晃,你且去回李县令,就说我要拿这三坛汤,换三个将死之人的命。
李崇文的脚步声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他穿着青衫立在牢门口,袖中还揣着未批完的公文:苏娘子可知,这三死囚都是劫道伤人的恶徒?
我只知,他们此刻是人,是快死的人。苏惜棠掀开坛布,乳香混着药草香漫开,县令若要验我是否行邪术,便叫全县医者来观着。
七日后,活则证我无辜,死则任处置。
李崇文凝视她眼底的清明,终是挥了挥手:封牢区,点香记时。
第三间牢房的草堆里,红姑蜷缩成团。
她的肚腹高高隆起,青灰色的布裙浸透冷汗,喉间出濒死的呜咽。
苏惜棠蹲下身,指尖触到她手腕——脉若游丝,皮肤冷得像块冰。
喝口汤。她扶起红姑的头,瓷勺抵在泛紫的唇上。
乳汤刚沾到舌尖,红姑的喉头突然动了动,竟缓缓咽下一口。
第一日,红姑的睫毛颤了颤;第二日,她指尖有了温度;第三日,草堆里传来微弱的——是胎儿在踢她的肚皮;第五日,她竟能扶着墙坐起,捧着碗喝热粥,眼眶红红地说:甜的,比我娘熬的还甜。
第七日清晨,牢区突然响起婴儿的啼哭。
苏惜棠抱着裹着粗布的婴孩跨出牢门时,二十几个医者挤在廊下,一个个瞪圆了眼。
这不是仙术。她举起婴孩,晨光透过牢窗铁栏,在孩子皱巴巴的脸上洒下金斑,乳是村妇的奶水,草是田埂的紫苏,火是灶膛的柴,水是后山的泉。
你们谁不会煮?
谁不能喂?
人群突然骚动起来。
有老医婆挤到最前,颤抖着摸了摸婴儿的小脚丫:真暖乎这脉息比我孙子还稳。
苏惜棠望着他们亮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她转身要走,却见李崇文正对着案几上的记录怔——那是七日内红姑体温、脉象、进食量的变化,密密麻麻写满三张纸。
苏娘子。李崇文突然起身,朝她深深一揖,是李某愚钝,险些误了良善。
狱卒忙着撤封条时,人群后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。
苏惜棠抱着孩子转头,只瞥见道青灰色身影闪进廊角。
那人身着太医院制式的云纹暗服,腰间玉佩坠着半枚残旧的药囊——与她记忆中,那个总捧着药书、说要悬壶济世的少年,有七分相似。
阿棠?关凌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再看时,那身影已没入晨雾,只余风里飘来半缕药香,混着极淡的硫磺味——是太医院特有的熏药味。
苏惜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孩。
孩子正攥着她的食指,粉嘟嘟的小拳头握得死紧。
她轻轻抽了抽,没抽出来,倒惹得孩子笑出声。
灵田在玉佩里轻轻震动,像是在应和这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