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李婉儿的素衣下摆已沾了露水,青石板上印出一片浅淡的湿痕。
她双手捧着那叠地契举过头顶,指节因久举而泛白,却仍挺得笔直。
老槐树的枝桠在她头顶投下斑驳树影,恰好遮住她泛红的眼尾——那是跪了半宿的证据。
李娘子!春桃提着竹篮从村东头过来,篮里装着新摘的野葱,这大清早的,您快起来!她伸手要扶,却被李婉儿轻轻避开。
春桃嫂子。李婉儿的声音带着晨露的清涩,昨日我见你抱着小柱子喝乳汤,你说这汤比奶还养人时,眼泪都掉进碗里了。她望着春桃腰间还沾着草屑的围裙,我从前总觉得神物该装在金樽玉盏里,给贵人补身子。
可现在才明白她喉结动了动,神物该在百姓的粗陶碗里。
春桃的手悬在半空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她想起上个月小柱子眼生翳子,疼得整夜哭嚎,是苏娘子端来一碗乳白的汤,说喝了就不疼。
如今孩子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影,她刚才摘野葱时,小柱子还追着蝴蝶跑过晒谷场——那可是从前连下床都难的娃。
惜棠!春桃转身喊人,声音里带了哭腔,快来看看李娘子!
苏惜棠正提着竹篓从灵田方向过来,篓里装着刚拔的灵谷苗。
听见喊声抬头,就见槐树下那抹素色身影,像株被晨露打湿的兰草,却倔得很。
她放轻脚步走过去,在李婉儿跟前蹲下,伸手托住她举着地契的手腕:要跪,我陪你跪。
李婉儿猛地抬头,就撞进苏惜棠清亮的眼睛里。
那双眼底没有同情,没有审视,只有一汪静水般的温和。
她忽然就撑不住了,地契地落在两人中间,带着哭腔道:我想修医堂,可我连怎么给病人端碗汤都不会
你要修医堂,得先学会我们怎么活。苏惜棠拉她起身,掌心触到她膝盖处硬邦邦的湿痕——是露水浸了石板,又渗进素绸里的。
她指着村西头那间冒炊烟的茅屋,那是乳汤灶,专为病弱村民熬灵乳稀汤的。
你要学,就从那里开始。
李婉儿抹了把脸,捡起地契塞进苏惜棠手里:我愿从洗菜、熬汤学起。
乳汤灶的泥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,灶膛里的柴火作响。
周婆正蹲在灶前扇风,见李婉儿进来,把火钳往地上一戳:苏娘子说你要学?
行,先劈三捆柴。她指了指墙角的毛竹,劈不碎的,今晚别想喝热粥。
李婉儿挽起袖子,抄起斧头。
第一斧下去,竹片地弹起来,刮得她手背一道红痕。
第二斧偏了,斧头磕在青石板上,震得虎口麻。
周婆在旁边剥蒜,眼皮都不抬:没见过哪家灶房娘子的手是嫩的。
第三日辰时,李婉儿的指尖还留着被陶罐烫出的水泡。
她站在灶前,左手搅着木勺,右手捏着盐罐,手腕上系着春桃送的蓝布围裙——是小柱子旧衣改的,还沾着饭粒。
锅里的乳汤泛起细密的白泡,香气裹着柴火味漫出来,比前两日都浓。
端给老刘头。周婆用筷子点了点陶碗。
老刘头瘫在竹榻上,瘦得只剩把骨头。
李婉儿端着碗,手微微颤。
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:这味儿他颤巍巍抬起手,指节变形得像老树根,像我娘煮的,她走那年,我才七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