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还未褪尽,村口晒谷场已被挤得满满当当。
苏惜棠站在临时搭起的竹台上,见张猎户家小子举着火把把木牌擦了又擦,王婶往她脚边塞了个棉垫,连最不爱凑热闹的李老根都柱着拐杖,膝头摊着本磨破边的旧本子——他那只缺了小拇指的手正攥着炭笔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都坐近些!关凌飞扛着块半人高的木牌挤进来,木牌上还沾着新刨的竹屑。
他把木牌竖在苏惜棠身侧,转头冲人群咧嘴:我媳妇讲的法子,比我猎了十年山还金贵!
哄笑声里,苏惜棠摸了摸胸前的玉佩。
昨夜那道细痕还在,此刻贴着皮肤像根冰针,但她还是扬起了笑:今儿讲的《七日喂养诀》,就三个字——看、调、守。她拿起炭笔在木牌上画了只圆滚滚的猪崽,晨雾驱寒,不是拿桶水泼地就行。
话音未落,人群里挤进来个穿靛青短打的青年。
水生举着根细竹管,竹管顶端扎着层薄纱:苏娘子,我改了喷壶!他捏了捏竹管下端的皮囊,细密的水雾立刻像晨雾般漫开,您说要细如牛毛,我拿纱网滤了三遍,现在喷十次才湿半片草叶。
张猎户拍着大腿喝彩,昨儿我家小牛犊打喷嚏,我还愁咋驱寒——有这管子,准保比我往火盆里洒水强!
苏惜棠接过竹管试了试,水雾沾在脸上凉丝丝的,像极了现代实验室的雾化器。
她心里一暖,刚要开口,就见小桃举着竹册挤到台前,脆生生道:还有这个!她翻开竹册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牛耳、羊耳、猪耳,我跟张伯学了三天,编了个耳纹辨病口诀——耳尖红,痢疾凶;耳背凉,寒到肠。她指了指台下春桃怀里的小羊羔,就像这只,耳尖微微红,得喂点炒米水!
春桃慌忙摸小羊耳朵,摸完又摸自己娃娃的耳朵,急得直喊:那我家小宝耳朵热乎,该不是也病了?
娃娃耳朵热是血脉旺!苏惜棠笑着摆手,人群又爆出一阵笑。
她眼角瞥见李老根在本子上狂写,炭笔尖都断了,忙喊:李叔,您慢些记,回头我让小桃抄份清册给您。
不打紧!李老根把断了的炭笔往嘴里一咬,又摸出块碎炭接着写,我家那两间破屋,正好改个小暖棚——等明儿,我就让狗剩去后山砍竹!
日头爬到树顶时,晒谷场的喧闹忽然静了静。
苏惜棠抬头,就见老兽医张伯牵着头瘦得皮包骨的牛犊挤进来。
牛犊的毛结着块,前腿直打颤,却还犟着不肯挪步,脖颈上的铃铛叮铃作响。
惜棠,帮我瞅瞅这牛。张伯把牛绳往手腕上绕了两圈,浑浊的眼睛却盯着苏惜棠的脸,前儿在山坳里捡的,许是被狼撵的。
苏惜棠蹲下身,刚要摸牛犊的腿,指尖突然像触了电般麻。
那麻意顺着胳膊往上蹿,她猛地想起昨夜灵泉里那团暗红——牛犊的血脉里,竟有丝若有若无的灵泉气息!
脉相乱得很。她稳住神,装模作样地搭着牛犊的前腿,许是受了惊吓。
受惊的牛脉是浮的。张伯突然压低声音,枯树皮似的手搭在她腕上,你这脉,倒像被什么东西抽着走——面色青白,眼底血丝缠着眼珠,和我当年给老支书治痨病时,他用了太急的补药一个样。他指节重重叩了叩苏惜棠的手腕,古书有载,魂脉相连者,施恩愈多,折寿愈。
你那灵泉
张伯!苏惜棠猛地抽回手,笑声却比平时高了两分,您老又看杂书了?
我就是这两日写册子熬了夜!她站起身,眼前突然黑,踉跄了半步。
惜棠!关凌飞从台边冲过来,胳膊稳稳托住她后腰。
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渗进来,苏惜棠这才现自己后背全湿了——冷汗浸透了中衣,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。
我没事。她攥住关凌飞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。
关凌飞没说话,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目光像把刀似的扫过张伯。
张伯叹了口气,牵着牛犊退到边上:那牛我先牵回去,等你歇够了再看。
日头偏西时,晒谷场的人渐渐散了。
苏惜棠坐在竹台边揉太阳穴,关凌飞蹲在她脚边,用小刀削着竹片:明儿我去镇上买些人参,你补补。
别乱花钱。苏惜棠摸他的手背,村民刚有点起色,用钱的地方多。
关凌飞没接话,削竹片的手却顿了顿。
苏惜棠知道他心里搁了事,正要说些什么,就见赵金花裹着件厚袄从暖棚方向跑来,鬓角的白被风吹得乱蓬蓬的:惜棠!
小桃说今夜我守棚?
您愿意?苏惜棠有些意外。
咋不愿意?赵金花搓着冻红的手,我从前她喉结动了动,我从前做的糊涂事,够我悔一辈子。
守棚能学本事,还能帮着看崽,我乐意!
深夜的暖棚飘着稻草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