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踉跄后退两步,撞翻了身后的条凳,酒壶掉在地上,黄汤子溅了满鞋:我、我肚子疼!话音未落,他就挤开人群往外跑,裤脚沾着的酱汤在青石板上拖出条暗红的线。
人群里爆出哄笑。
王婶举着刚从筐里摸出的酱坛晃了晃:我家的酱没臭!张老汉拍着大腿:明儿我就去镇里,看万味楼的腌菜还敢不敢说嘴!
苏惜棠望着阿水手里的铜秤,晨光透过她间的银簪,在秤杆上投下道细亮的光。
她想起昨夜阿水蹲在酱坊里擦坛沿的样子——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却能把每粒黄豆都泡得均匀,每道盐粒都撒得精准。
阿水。她开口时,声音比晨雾还轻,却让全场突然静下来,你阿娘的铜秤,该传给会使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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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水的手在抖。
她望着苏惜棠,又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,突然跪下来,把铜秤举过头顶:我阿水对天起誓,只要我掌着火,青竹的酱就臭不了!
风卷着酱香气掠过土台。
苏惜棠伸手去扶阿水,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老茧——和关凌飞的一样硬,一样暖。
她的目光扫过场边那排新立的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福酱坊三个大字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回头时,关凌飞正站在土台阴影里,墨影蹲在他脚边,嘴里叼着半片暗纹衣袖——和昨夜翻墙那人留下的,一模一样。
几个壮小子扛着三坛酱往台上搬时,坛封的红布被风掀起一角,内里暗红的酱色像浸了血的晚霞。
苏惜棠望着那抹红,忽然想起昨夜在空间里翻找的火莲籽——她特意挑了最饱满的三十粒埋进灵田,此刻该冒出两寸高的嫩芽了。
阿水。她的声音比晒谷场的青石板还稳,却在尾音泄了点热意。
台下众人的呼吸突然凝住,连树上的麻雀都噤了声。
阿水攥着蓝布头巾的手在抖,指节白得像浸了盐水的笋片——她昨夜在酱坊擦了七遍铜秤,木案上还留着她指甲抠出的细痕。
苏惜棠从腰间摸出个小布包,解开时响了声。
那是把三寸长的铜钥匙,表面磨得亮,锁孔处刻着朵半开的莲花。这是火钥。她将钥匙递到阿水面前,指腹蹭过钥匙上的凹痕——这是她让铁匠照着酱坊灶门的锁芯雕的,专开酱坊火灶,非你不得触火。
阿水的指尖刚碰到钥匙,整个人就晃了晃。
她望着苏惜棠的眼睛,突然跪了下去,蓝布头巾滑落在地。
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,可她像没知觉似的,捧起钥匙举过头顶:我阿水对天起誓!她的声音带着破风箱似的哑,却震得晒谷场的老槐树都颤了颤,青竹福酱,不掺假、不偷工、不辱名!
若违此誓,天打五雷轰!
老吴头突然挤到台前。
他手里攥着块新雕的木匾,漆还没干透,青竹福酱坊五个字歪歪扭扭,倒比镇里秀才写的更有烟火气。好闺女!他抹了把眼角,把匾往两根木柱上一挂,爷爷给你题的,要是写丑了话没说完,台下突然爆起喝彩声。
王婶举着酱坛喊:阿水掌火,咱们放心!张老汉拍着大腿笑:往后谁再敢说福酱坏话,老子拿粪叉叉他腚!
苏惜棠弯腰去扶阿水,掌心触到她后颈的汗——凉津津的,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黄瓜。
她余光瞥见老秤头被两个小子扶着往台上走,满眼的白翳在阳光下泛着淡青。老叔。她提高声音,您给咱们掌掌账?
老秤头的手在半空摸索两下,摸到木桌边缘就停住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根铁笔,往账册上一按:苏家五股,出工名册三十七人铁笔尖在竹纸上刮出沙沙声,公产留成记于学堂金他耳尖动了动,突然转头看向东南角:沈东家派来的账房,你且听着——上月初八,阿柱家送的黄豆是一百二十斤,晒了三日减了九斤半;初九柳三姑代销的酱,收了八钱银子,分润五文给村学
人群里挤进来个穿青衫的瘦子,正是万味楼的账房。
他原本抱臂冷笑,此刻脸色比刚腌的萝卜还白,手指偷偷攥紧了袖中算盘——他昨夜背了半宿假账,可老秤头报出的数目,竟和他怀里藏的真实账本分毫不差。
我明日就挑担进城!柳三姑突然挤到台前,手里举着张皱巴巴的纸。
她的脸涨得通红,间的银簪都歪到耳后:这代销书我重签!
卖不出去,我睡街!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可眼里亮得像淬了火的刀,惜棠妹子待咱们真心,我柳三姑要是缩了,就让我家那口子挑不动货郎担!
晒谷场的日头渐渐爬到头顶。
苏惜棠望着木匾下晃动的人影,突然觉得喉咙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