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昭之已然下马,将马鞭丢给身旁的侍卫,神色淡漠地受了驿丞的礼,便在众人的簇拥下,当先朝着驿馆内走去。
林晚昭赶紧收拾好东西,跳下马车,跟着其他随行人员一起,走进了她此次南巡旅程的第一站——官驿。
驿馆比想象中要宽敞些,但陈设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简朴和陈旧感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、混合着尘土、汗水和老旧木头的气味。
林晚昭被分派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,虽然简陋,但干净整洁。她刚放下行李,就听见外面传来驿卒殷勤的招呼声,说是本地知县大人闻听钦差驾到,特备了薄宴,为大人接风洗尘。
宴席设在了驿馆最大的厅堂里。
林晚昭作为“技术性随员”,本来这种场合没她什么事,但不知是顾昭之特意吩咐,还是那驿丞或知县为了讨好钦差,竟也将她的座位安排在了末席。
她跟着引路的驿卒走进厅堂,只见里面已经灯火通明,几张八仙桌拼成了长条状,上面摆满了杯盘碗盏。那位胖乎乎的知县大人正点头哈腰地围在顾昭之身边说着奉承话,几位本地乡绅模样的人作陪,气氛热烈而……略显浮夸。
顾昭之坐在主位,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样子,偶尔颔,并未多言。
林晚昭缩在角落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她的目光很快就被桌上的菜肴吸引了。
然而,只看了一眼,她的眉头就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。
这接风宴……排场是够了,鸡鸭鱼肉俱全,甚至还有一整只烤得油光锃亮的乳猪。但所有的菜式,无一例外,都呈现出一种浓油赤酱、色泽深重的风格,仿佛打翻了酱油瓶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荤腥气和各种调料混合的、略显沉闷的香气。
“钦差大人一路辛苦!”知县大人举起酒杯,满面红光,“敝县偏僻,没什么好东西招待,唯有这本地特色的‘十大碗’,聊表敬意,还请大人赏光!请!请!”
众人纷纷举杯附和。
顾昭之象征性地举了举杯,浅酌一口。随即,在一旁布菜小厮的伺候下,夹了一筷子看起来像是红烧肘子的菜放入碟中。
林晚昭紧紧盯着他的反应。
只见顾昭之将那块油光亮的肉放入口中,咀嚼了两下,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,随即又迅恢复平静,缓缓咽下。他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并未再动第二筷。
知县和其他人并未察觉,依旧热情地劝酒布菜,自己吃得满嘴流油。
林晚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:侯爷这是嫌腻了!也是,赶了一天路,风尘仆仆,最需要的是清淡适口、能安抚肠胃的食物,这一桌子大鱼大肉,看着就顶得慌,何况侯爷本就口味偏淡,不喜过分油腻。
她看着顾昭之几乎没再动过的碟子,又看了看桌上那些untouched的、同样油腻腻的菜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。
她悄悄起身,溜出了喧闹的厅堂,找到了正在后院厨房忙得脚不沾地的驿馆厨子。
那厨子是个四十多岁的黑壮汉子,正挥着大勺在一口巨大的锅里翻炒着什么,汗流浃背。厨房里烟雾弥漫,气味混杂。
林晚昭表明身份(钦差随行厨娘),那厨子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戒备和不以为然,大概觉得这么个黄毛丫头能懂什么。
“这位大叔,”林晚昭也不生气,笑眯眯地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,“钦差大人连日赶路,脾胃疲乏,恐用不惯太过油腻的吃食。不知驿馆里可还有新鲜些的河鲜、时蔬?可否借灶台一用?我来做两道清爽小菜,给大人换换口味。”
那厨子一听,脸色更不好了,觉得林晚昭这是来砸场子的,瓮声瓮气地道:“小姑娘,俺这‘十大碗’可是本地迎客的最高规格!知县大人都说好!钦差大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,怎会吃不得俺这乡下菜?去去去,别在这儿添乱!”
林晚昭也不急,依旧笑着,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塞进厨子手里:“大叔,我没说您的菜不好。只是大人旅途劳顿,口味或许与平日不同。您行个方便,若是大人吃得好,岂不也是您的功劳?若是大人不吃,也绝不怪您,如何?”
厨子捏了捏手里的银子,又看了看林晚昭那笃定的眼神,犹豫了一下。毕竟对方是钦差带来的人,他也不好太过得罪。再想想,万一真如她所说,钦差吃腻了油腻,自己这桌马屁岂不是拍到了马腿上?
他咬咬牙,侧开身子:“后院水缸里养着几条今早刚送来的鲫鱼,还算鲜活。菜地里还有些小青菜。灶台你用那边那个小的,家伙什自己找!动作快点,别耽误俺的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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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!多谢大叔!”林晚昭眉开眼笑,立刻挽起袖子,行动起来。
她先是麻利地捞起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,刮鳞去腮,清洗干净,在鱼身两侧划上几刀,用少许盐和姜片略腌。
然后又去菜地拔了几棵鲜嫩水灵的小青菜,仔细洗净。
接着,她找到一小块豆腐,切成整齐的小块。
翻找调料时,她庆幸地现驿馆厨房虽然主打浓油赤酱,但基础的葱姜蒜、猪油、清酱(类似生抽)、盐糖等还是齐全的。
她点火热锅,舀入一勺猪油。油热后,将鲫鱼滑入锅中,只听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瞬间被激出来。她小心地将鱼两面煎至微黄,然后倒入滚开的沸水——这是汤色奶白的关键!
大火滚煮片刻,汤色果然迅变得如牛奶般醇白。她将豆腐块轻轻推入锅中,转为中小火慢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