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魂没有穿魏姻给他准备的那些衣物,仍旧和来时一样,一身清贫的布衣长衫,戴着方巾,长至腰下的飘带在夜风中凌乱又孤寂地抽动着,少年单薄的身姿让夜风吹得似乎要站不住了,锈剑在他的手中逐渐化成一把青色竹骨伞,伞面将他苍白的面容遮住大半,正和当初出现在河庄时一模一样,此刻,又跟来时那样,渐渐从魏父面前消失了。
魏父悲悯的目光盯着这个乖巧、却身世凄惨、一生坎坷的少年背影看了许久,最终,还是狠下心肠,将大门给合上了。
嘎吱嘎吱的门声,仿佛是佛前的阖眼悲叹。
陆魂在迈出文家老宅的那一刻,脑子里变得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了,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,只是下意识地沿着山道的路往前走。
破军也许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,不像平常那样乱动了,安静躺在他的手上,任由他撑着。
远远的,陆魂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座旧亭,他忽然没了力气一般,一步一步僵着往旧亭挪去,刚走上台阶,他终于松开了伞,任由其掉在地上,他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悲恸,坐了下去,将头埋进了膝盖里。
幼时,他被叫做陆魂这么一个不吉的名字,他不怨。
陆明礼的厌恶,他也不怨。
贺夫人一点不在意他这个儿子,他亦没有怨过。
可在这一刻,陆魂突然有些怨气了,怨他为什么是贺夫人生的,怨他为什么要生在陆家。
怨他明明都死了,为何还要让他化成鬼?
他若是一个正常的人,就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,娶喜欢的姑娘了。
陆魂死死地咬住唇,克制着自己回到文家老宅,去见魏姻的念头,他拼命忍着,即使忍得全身都在发抖。
少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,没有注意到旧亭里还坐着一个身影,那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好久,直到见他全身发起抖来了,才款款起身,来到了他的身后。
“不是要走了么,怎么还一个鬼偷偷蹲在这哭呢,让人看了要笑的。”
这声音,让埋头忍泪的少年瞬间脊梁一麻。
原来坐在旧亭子里的人不是别人,正是魏姻,她模样虽憔悴,但略微上了点妆粉,鬓间重新插上了那只槐花银簪子。
魏姻见少年埋着头,她笑了笑,“小陆魂,到姐姐这来。”
陆魂终于抬头了,这才发现,他的眼睛通红得厉害,里头全是阴郁和悲伤,他睁着眼眸,不敢相信地紧紧黏着她的脸看。
魏姻看到少年这副模样,叹了口气,朝他伸出手,“过来,姐姐抱陆魂。”
陆魂也顾不得疑惑,径自搂住了她的腰,将脸埋到她的颈窝里,但身子因为激动,还一伏一伏的。
魏姻拍着少年僵硬背脊,柔声哄着,“姐姐在这呢,陆魂不难受了。”
陆魂不曾言语,眼睛猩红地按住她的脖颈,朝她唇上亲了过去,他很激动,将魏姻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了台阶上,魏姻没阻止他,微微仰起脖颈,尽力配合他的亲吻,一边,不断用手安抚似地轻抚他的后背。
他缠着她的舌,缠够了,这才气喘吁吁地松开。
“姐姐,你记起来了?”
“傻子。”
魏姻搂住他的脖子,笑了两声,陆魂不解地盯着她发笑,而后,魏姻才从颈子上拽出了那块宝玉,“你忘了么,有它在,你没那么容易抹去姐姐的记忆。”
陆魂愣住,“姐姐根本没有忘记陆魂?”
魏姻点点头,“你不是要姐姐忘了你么,姐姐就试试。”
陆魂眼又红了,连忙抱了她一下,“我后悔了,姐姐,我不要姐姐忘了我,我不要了,我要姐姐一直记得我,我要姐姐喜欢我。”
少年单薄又清瘦,话语凄凉又可怜。
魏姻怜悯地抚摸少年瘦弱颤抖的肩膀,她拉着他起身,从旧亭的石桌上,拿起一件包袱,将那件黑色的大氅从里头拿了出来,给少年仔细穿上。
少年满眼都是她,舍不得挪开半下,可他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又变得煞白起来,连忙往后避了避,不敢让魏姻碰他,魏姻看出了他心里的顾虑,什么话也没说,主动握住了少年的手。
“郎君。”她轻轻说:“姐姐的小郎君,姐姐带你回家。”
陆魂的所有顾虑因着这一声郎君,一下子消散不见,任由面前的妇人牵着他往文家老宅方向走去。
荒州的第一场雪,在今夜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,落在两人身上,陆魂将破军化成一把青伞,遮在他和魏姻的头上,这一次,少年不再似从前在学堂里那样,总是小心翼翼跟在她的身后远远望着她,而是与她并肩走在回家的雪路上,只见着,文家老宅内灯火通明,早已提前准备了一桌酒菜,魏父则独自提着灯笼,站在门口,迎着女儿女婿回家吃饭。
—完———
作者有话说:写下这最后几个字,这本文到这里就完结啦,后面会写一点点婚后小番外,明年年初大概就会写下一本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