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魂偶尔夜里起身,看到魏姻总红着眼角坐在灯下,一字一句认真提笔给魏父写信劝说,坚持要成婚,他终于无法视若无睹了,在一日魏姻去与少妇人说话时,他暗自研好墨,铺开纸张,提笔写下了一封沉甸甸的长信给魏父。
魏父收到这封信,还以为又是魏姻写来的,打开才发现,是陆魂。
魏大人敬启:
晚辈陆魂,魂乃京师断头胡同一陆家之子,初,父入贺家为贺文卿之西席,意不料贺家夫人因夫妻不睦,遂嫉诱父苟且,魂由是一父恶母厌媾合之人,不容于世,后风云不测,贺老欺魂年幼,将魂亵之,非祖母临终逼誓,裹尸久矣,数年之后,中举当夜,母临门前,言兄长文卿无嗣,迫魂与兄妻魏家姐姐为其私娩一孙,生路已绝,只得投死以消母邪念,自念及平生,无一庐舍可遮魂之苦雨凄风,无一亲故可托魂之敦敦衷肠,然则幸得魏家姐姐垂怜,终可瞑目,婚姻之事,不该奢求,却又奢求,大人允固欣然,不允亦安然。
只心剖往事于纸背,神鬼鉴之。
陆魂拜下。
少年的笔锋,仿佛是沾着血,用血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一字一句,尤其是写到将魂亵之那段,墨渍明显洇透了纸背,显然是顿笔许久许久,才下定决心和盘托出的。
少年将自己这一生一直深埋在心底里的悲惨遭遇,尽数诉说给了魏父,不避不藏,完全下了绝意。
魏父握住信纸的手,颤了一下又一下。
他将信纸翻过去,果然字字都入木三分,透到了纸背,可想而知其中的决心和痛苦。
魏父忽然一下子说不出一句话来了,纪嘉玉看他呆愣的模样,惊讶住,以为信纸上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想要拿过去看,魏父突然将其拿起,折住。
说道:“也没什么,你别看了,找机会趁着法阵打开,将那鬼孩子送进去吧。”
魏父坐在桌前,盯着跳起来的烛火,重新打开信又看了起来,直看到天都亮了,他才深深地叹息了一声。
当日下晌,魏姻就接到了魏父终于回来的一封热乎信,魏父同意了,魏姻毫不知情是陆魂将自己剖光得一干二净,才让魏父转变想法,她高兴得起身,跑过去将这事告诉了陆魂。
陆魂也欣喜地笑了,但欣喜中,又藏着些魏姻不知道的苦涩。
他们要成婚的事板上钉钉了,群鬼们都很为二人开心,可魏姻与陆魂出不去,没法去外头办婚事,但贺老爷子的谋划又紧在眼下,他们不可能再耽误,于是由少妇人拍板,她当主婚人,群鬼见证,让魏姻陆魂在贺老爷子布置的那个喜房里成婚,成婚的吉日刚好选在贺老爷子准备动手的那一日。
那一日,就是几天之后了。
婚房里现成的东西都有,但唯独缺了魏姻与陆魂要穿的那两套婚服,不过这也好办,让魏父在外头为女儿和未来女婿准备好,由破军一点点带回来。
魏父同意了,可他忽然想到女儿成婚,他这个父亲却不能在场,不能受他们磕头,又有点不乐意了。
魏姻哄他,说一定会朝着他的方向,给他磕头敬茶,说得魏父感觉怪怪的,但已经同意的事也不好再反悔,而且,他更不好意思对着那个一生悲惨的未来女婿反悔,那他都要忍不住骂自己歹毒了。
魏父疼女儿,虽然只有几日功夫,但也将二人的婚服做得极其精致华丽,一点不能委屈,同时,又让人准备了好些头面首饰给她当天妆扮。
别的都没什么,这可倒苦了破军,天天跑来跑去,拿一堆沉甸甸的东西,将剑身都要累弯了,渐渐的,有些不情愿了,喊不动了,饶是陆魂吩咐,也不肯搭理他。
最后还是少妇人有办法哄好它,说它要是不肯干活的话,就不让鬼男孩跟它玩了。
事情办得差不多了,群鬼悲怨的脸色纷纷开始染上一点喜色,都在期待着这门婚事。
但同时,又有点淡淡哀伤蔓延在所有人的心中。
因为成婚这夜,也是他们准备献祭的时候。
陆魂这几日,脸上也隐隐有着一股淡淡的哀伤,他情绪本就一向不怎么外露,别人看他还和平常一样,没什么区别,魏姻却敏锐察觉到了,在两人独处的时候,就问他,是不是因为献祭而闷闷不乐。
陆魂则摇头。
魏姻反倒疑惑了,“那陆魂为什么不开心呀?”
陆魂抬头,伸手抚摸她的发鬓,淡淡地道:“让姐姐嫁给我,实在委屈了姐姐,不然凭着姐姐的身世样貌,怎么也不会有这样寒酸的婚事,我不但连一点聘礼都给不起姐姐,还要让姐姐连给自己父亲磕头敬茶都做不到。”
他低下头,黯然道:“陆魂,一无所有,什么都给不了姐姐。”
魏姻还以为他想什么呢,瞬间放下心来,朝他招招手,示意让他到自己身边来,陆魂愣了下,乖乖过来,魏姻便起身,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,自己则随后一屁股坐进他怀里,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,她搂住他的脖子,轻轻扭了扭身子,少年猝不及防,连忙轻轻“嘶”地一声,重重倒吸口气。
魏姻贴到他的耳边,笑吟吟张口:“谁说什么都没有的,陆魂能给我这个。”
陆魂没忍住,笑了,又咬牙,轻声道:“姐姐,我跟你说正经的,你怎么——”
同时,贺老爷子那也在忙着开法阵改天换命的大事,倒一时没怎么顾得上空宅子里的那群鬼,所以没有发现什么不对,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。
唯独,还有一件事有些难办。
就是贺文卿。
正想着,贺文卿来了,贺老爷子不动声色地交代他,“文卿,过两日你与我去一趟祖坟那边。”
贺文卿对于祖父的话,向来没有不听的,当即应承下来。
贺老爷子倒有些忧心忡忡了,“这孩子一心将我当成祖父敬重,若是让他知道了真相,不知会怎样想,贺伯,这些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了,到时候过去了,你暗中给这孩子用点药,只让他能和魏姻同房就行了,别的都不必让他明白一点。”
第87章
铜镜前,照出镜中女人粉嫩的脸容,一冠用红宝石嵌成的牡丹大花冠艳光熠熠地端顶在饱满的乌鬓上,两旁各别上一对红凤衔粉珍珠,眼珠子那样大的粉珠刚好垂在两边额骨前,但又不至压到眉眼,这头面红光艳艳,可却无论如何夺不走顶着它们的这张脸的娇艳粉嫩。
魏姻娇惯长大,身段并不瘦弱,而是像羊脂白玉一样,丰润有致,少妇人为她穿上了婚服,大红婚服上同样绣着暗红色的牡丹,看上去就像是暗纹一样,缀以红宝石,乍一看没什么,可在烛光下这么一照,就生起辉来了。
这衣服首饰都是魏父精心安排的,而陆魂那件新郎服,虽也精美,但比起她这件,显然是没有那么特别用心。
少妇人笑了笑,“我将喜服送过去的时候,陆公子摸得可小心了,生怕把衣裳弄坏了。”
魏姻也跟着忍不住笑笑,时辰差不多了,少妇人从边上挑起盖头,盖在魏姻的头上,又拿上一块极长的红绸,塞到魏姻手中,低声交代道:“待会陆公子来迎你,要他扯着这个带你去前堂拜堂。”
魏姻点点头,将红绸在手腕上缠了缠。
门外吵开了来,群鬼推着陆魂来到了喜房,门掩着,只微微开出一点,少妇人钻到门口处往外张望了下,忙走回来扶魏姻起身,她隔着一扇门,对外面的陆魂吩咐道:“新郎君,要扯住新妇身上绸子,可才能带走新妇哦。”
说完,示意魏姻。
魏姻就将手里红绸用力从掩门中扔出去,陆魂要去捉,却被看热闹的鬼挤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