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姻双手轻轻搭在少年瘦弱肩头上,眸光亮亮地瞅着他看,虽未说出口,但那个意思分明已经出来了,陆魂愣愣地望住她,眼睛一刻比一刻黑沉,他突然勾起唇角,周身的沉郁无端散去几分,一会儿后,似又被魏姻灼灼目光看得眼红,羞涩地低下头去。
魏姻也低头去看他,少年是个脸皮薄的,很快就被他看得红了脸,再次偏过头去。
这少年自幼受尽磋磨,难道当初他是因为这事而想不开的?魏姻握住这个沉郁少年的手,满脸担忧,陆魂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,摇头道:“姐姐放心,我当年在祖母病榻前发过誓的,不会自绝性命。”
魏姻怔住了。
陆魂目光回到了五年前,中举的那个晚上。
向来僻静的菩萨庙里今日却很热闹,庙外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,因为住在菩萨庙里的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中了解元,白日里官役来报喜惊动了整条街的人,直到深夜里才逐渐散去,归于平静。
然而这个得中的年轻举子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,他仍住在平日里读书的简陋小屋里,这个小屋是附在大殿旁的一处后屋,以往是空置的,小屋里一切摆设很是简陋,除了书案,就只有一张小睡榻,他身量极高,自然是睡得不舒服的,但少年并不在意这些,他这会儿如往常一样,继续埋在案头读书,丝毫不容懈怠地已经准备起了明年的春闱,即使好不容易高中了,也不出去与人赴宴庆贺。
薄弱的摇曳烛火,勉强照见案头的一角。
少年翻着书页,模样悒郁专注。
而大殿里的菩萨则低眉顺目,模样悲悯。
有人端着茶从外头走了进来,是个看香火的,“陆老爷今日高中,怎的还在这读书呢,年轻人即使用功,也该出去应酬应酬才是。”
陆魂抬头,接过茶,并不接话,依旧沉默。
这人与他似乎早已熟识,见他如此,也不在意,于是转口道:“方才我来送茶,看到门外又有个夫人,说是要见陆老爷,可要请她进来?”
今日陆魂中举后,来过几个有女儿的夫人贺喜,陆魂是个脾气温和的人,不好将人拒之门外,点点头,让其将人请进来。
这位夫人带到了,看香火的人立刻退了出去,陆魂合上书,起身看去,脚步一时凝固在原地,这位贵夫人不是别人,正是贺夫人。
当看到她的脸,陆魂只觉得平静多年的心,再次发起抖来。
从那晚之后,贺夫人与陆魂再没有见过一面,贺夫人曾经常给陆家暗暗送去东西,不过都被陆魂给退了回去,后来贺老爷子卸任回乡颐养天年,贺家人也离开了京城,直到近些日子,贺文卿与魏姻定亲成婚,贺夫人才又来到京中。
多年未见,即使是贺夫人这个亲生母亲,也是打量了陆魂一会儿,才将其认出来。
陆魂变化得极多,不仅身量这样高了,整个人也单薄瘦弱得很,好似全身都是骨头不见几两肉,变化最大的,还是那周身阴郁寡欢的气质,哪里像个十来岁的少年人,简直一身暮气。
贺夫人显然是匆匆赶来的,好像并不清楚陆魂今日中举的事,极力试图亲近地对陆魂说道:“我打听了许久,才打听到你在你祖母去世后,独自搬到了这里读书,不过这庙内外怎的乱糟糟的,今日香客很多么。”
陆魂也不曾去解释什么,只淡淡地看她。
“魂儿?”贺夫人见状,讶异道:“你难道不认识娘了么?怎么一句话都不跟娘说呢?”
陆魂终于开了口,冷淡得像陌生人,“你有事么?”
“近日你大哥要成婚了,我这才能来京中一趟,魂儿,这几年你还好么?你现如今孤身一人,银钱可够使?我这几年在荒州总托人偷偷给你送些钱来,可你这孩子,怎么一分都不要呢?你父亲早不在了,听说你祖母后来眼睛也渐渐看不清了,你们这一老一小的,怎么有钱活呢?”
贺夫人问道。
陆魂一早就知道,贺文卿要成婚了。
他无声默然了许久,似乎显得有些烦闷,又显得更加沉郁了些,转过头去,“若没什么事,你请回去吧。”
贺夫人见他如此语气,只好叹了口气,“其实娘这次来,除了想要看看你,还有件事,想让你帮帮娘。”
陆魂回头,怔怔看向她。
“是这样的。”贺夫人知道他不耐烦,不敢耽误,立即实话实说:“文卿你还记得么?你大哥他,我这些年发现,他,他有些难以生育,这若是没有子嗣,贺家这家大业大的可要便宜了旁人。那娘这一生的心血,可不就白费了?”
陆魂皱眉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能不知道么?”贺夫人满脸痛苦地道:“因为文卿他父亲,就……就没有,所以文卿出生后,我一直小心注意的,暗中找了些这方面的厉害郎中给他看过,都说没有的,我又不敢说,不敢让文卿知道,也不敢让贺家人知道。”
陆魂愣神,“那……”
贺夫人握了握拳:“文卿的身世,你这孩子就不要管了,娘现在只想让你帮娘个忙,与其以后文卿没有子嗣,便宜旁人,倒不如要个自己的亲孙儿。”
陆魂后退一步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文卿不是成婚了么,是京中魏家的一个姑娘,叫魏姻。”贺夫人转而笑起来,“虽我不怎么喜欢她,但到底是个难能一见的美人儿,娘相信,你一定会喜欢她的,娘想要你,替文卿与她要个孩子,给娘要个x亲孙儿,怎样?”
陆魂睁大眼睛,不敢置信地瞪着她,他眼神晦涩地顿了会儿,才道:“你简直疯了。”
“你放心,此事娘办的很小心,不会有人发觉,即使贺家有什么风声,娘也有办法。”
贺夫人想的是,贺老爷子也不清楚文卿这事,可就算他知道了,当年她和他那事也不光彩,要是这老爷子敢戳穿她,那就谁都别想好。
然而,贺夫人并不清楚,对于贺家男子无法生育的事,贺老爷子比她知道得更多,她自以为能够瞒住,只以为贺父不能生育的事只是贺家的一个意外。
贺夫人笑了笑,“你就帮帮娘吧,你这也不吃亏呀,到时候,我会趁那魏姻不注意,暗中将她带出来给你,你只要给娘一个亲孙儿,娘这一辈子都感激你。”
如此一来,魏姻以后也得看她这个婆婆的眼色。
陆魂荒唐地盯着她看了许久,吐出话来,“此事绝不可能,你走吧。”
“魂儿?”
“你走。”
陆魂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着身子软弱得厉害,一点力气都要没有了,他疑惑地看了看自己身体,贺夫人上前,扶住了他。
“魂儿,你的茶里,我暗中让人趁那人不注意,投了些东西进去,不过你放心,娘不会害你的,只是让你乖乖听话而已。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,除了你大哥,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亲生儿子了,除了你,没人再能帮我,我在贺家辛苦熬了半辈子,甚至还为了子嗣……跟自己的夫君都翻脸了,我不想白费心血。”
陆魂彻底明白过来,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,将贺夫人往外狠狠一推。
贺夫人见他想要离开,立刻退开,叫来几个心腹的人将这间屋子给锁住,她站在小屋外,说道:“魂儿,你别乱动了,这里娘会派人看着,我去让人赶车来,再来带你走。”
陆魂被锁在屋中,他身体撑在桌案上,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