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——”贺老爷子憋不出话来。
“你不用再满嘴胡扯了。”贺父心在滴血,十分陌生地盯着面前的老人,“我什么都看见了,我刚刚看得一清二楚,我看见你对那个妇人,对这个姐弟做了什么,父亲!你是个读书人,是个读圣贤书的人,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?!你怎么能啊?!”
贺老爷子知道,再也瞒不住了,他慌乱了一阵,又忙解释道:“你听我说,爹这也是没有办法,爹只是想拿他们试试能不能行,我又不要他们的命,而且,你不知道,咱们贺家近两代的男子,越来越没法生育了……”
贺老爷子就将关于贺家所有的秘辛说了出来,他道:“我这些年思索了个法子,只要用这些人布下子孙阵,说不定我贺家以后就能,儿子,爹这也是为了你好,为了让你能有子嗣啊……”
“荒唐!荒唐!实在是太荒唐了你!”贺父双眼冰红冰红的,“你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利,如此草菅人命呢?我便是此生无儿无女,也绝不会用他人的性命来做这等肮脏的事!”
他说完,情绪已经崩溃到了极点,贺父疯了一样,将房里的一切烛台、帘幕、床榻都给全部砸了一顿,直砸到两手都是鲜血,他才筋疲力尽地滑坐在地上瘫着,眼里竟流出了血泪。
贺老爷子被他的这副模样吓得脸色难看,心疼地要去看他的伤势。
贺父如今只剩下满腹的恶心,他一把推开贺老爷子,眼神痛苦,又崩溃。
“你自小教我读书,教我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东西,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?你怎么能做得出这样……禽兽不如的行径?你为什么要这样做,为什么啊!”
“儿啊。”贺老爷子不敢置信,“你从小懂事,怎么能这样说为父呢?”
“你不配!你不配做我父亲!”贺父又立马痛苦地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,他想起什么,立刻放下手,“我要去衙门里告你,我要将这事都告诉他们!”
“不行!”贺老爷子一听此话,神色大变,“儿啊,你不能去,你一去,我贺家会毁掉的!不仅是你,就是贺家以后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来,连祖宗都要丢尽脸面,你要弑父灭祖,要做不孝子孙么?你要送自己的父亲去牢里,去断头台么?而且你娘她什么都不知道,你忍心吗?!”
贺父死死地扯住自己头发,似乎恨不得连同头皮一起扯下来才好,贺老爷子忙上前去阻止他的自残行为,贺父摇着头,不肯让其触碰。
贺老爷子恼了,冷冷地松开手,“行,你要去也行,你尽管去就是,你一去,我就让人将此处烧得干干净净,让那些人一个活口都别想留下来,我看你能有什么证据!”
贺父完全震惊陌生地盯着他。
仿佛已经不认识这个从小看在眼里的父亲了。
“但你若是肯安静些,我便就此不再做这样的事了。”贺老爷子劝道。
贺父久久不言语,像是完全死了一样,他闭上了眼睛。
最终,贺父还是没有勇气去做弑父灭祖的事,他软着身子,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,贺老爷子一喜,要扶他,贺父狠狠甩开他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,高大的身躯竟然佝偻得像个老媪。
贺父苍凉的声音传了来,“我可以答应你,但你要放过那些人,让他们离开,否则,你”
虽时隔许多年,但贺父还清楚记得,他那天痛苦到恨不得一死了之,之后独自跑出去喝了酒,酒醉后又去找裴老喝了一宿,他大醉时,只是对着裴老哭,却不敢将贺老爷子做的事说出来。
后来,贺老爷子到底忌惮,没敢再猖狂胡来,可却晚了,那些被他关住的人,全都自尽死在了那里。
贺父虽然终究没有告发,可每日里都不曾安心过,他有了功名,也不去朝廷,整日里流连在外,极少再回贺家,裴老与一些朋友见他突然变得如此堕落,皆苦心劝慰过,他也也懒得听,依旧我行我素地虚度生命,有时,他甚至一醉醒来,不知道今夕何夕了,贺老爷子也试着想要劝他,贺父却见都不想再见,也不再开口喊他一声父亲了。
到后面,贺老爷子实在看不惯他这个放荡的样子,给他娶了一个小户出身的妻子。
贺父在新婚夜,揭开盖头,妻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她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,紧张又害怕,看着她,贺父想起了那些被关在祖父空宅里的人,他们也曾睁着一双双可怜的眼睛这样看他。
不知怎的,贺父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,他要对她好些,以此弥补那些被贺老爷子害死的人。
他就对她说:“你嫁了我,恐怕还不知道我有隐疾,我是不能生育的,以后给不了你子嗣,但你若能接受,我便会好好待你,若你不能,我会给你些银两,送你回去,日后我也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,或许不怎么富贵,但衣食温饱确有的。”
妻子惊讶又疑惑,半晌后,她羞涩地点点头,回道:“既嫁了郎君,只要郎君日后能敬我,我愿意的。”
婚后那短短日子里,贺父勉强有了点精神,也少去外面喝酒了。
直到有一日,贺夫人的肚子竟然大了起来。
贺父问她,是谁的。
贺夫人不敢言语,只心虚地,望向贺老爷子的院子,贺父脸色大变,以为是贺老爷子逼迫的,拿起剑,就要去找过去,贺夫人吓得连忙抱住他,将实话说了出来。
原来,是她想要子嗣,主动去要的。
贺夫人哭着解释,是她实在是不想受人议论,受人眼色,她不能没有个孩子傍身。
贺父愣愣盯着她半晌,像是完全不认得她了一样,而后,没有任何恼怒,他癫狂地笑了起来,x甩开剑和贺夫人,从此,夫妻彻底反目。
这样整日醉酒寻花的一生,贺父虚度完了,最后连死,都仿佛没什么感觉,甚至只觉得才过了一夜而已,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鬓发苍苍马上要入土的老人了呢?
在场的人和鬼,听完贺父的往事,全都沉默下来,贺文卿脸上最是难看,片刻后,他才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,怒瞪住贺父。
“不,你胡说!不可能的!不可能的!祖父不是你说的这种人,你自己不成器,还敢污蔑祖父!你对母亲从来都冷漠,毫无一丝夫妻情义,还敢说母亲与祖父……我不相信!”
“你不信,可以去问你祖父!你祖父就在前院那头!”贺父冷声道。
贺文卿恨恨地转过身,朝着外面跑出去,人变得疯疯癫癫,连鞋子掉了一只也不理会,直往外奔,他这副样子,看得群鬼一时都忘了动作,只眼睁睁目送他跑去。
贺父则面无情绪地回了头,望向一旁的陆魂,他明显认得陆魂,记得陆魂就是那晚被贺夫人带到贺家来的小儿子,陆魂背脊僵硬,并不看他,贺父叹口气,不再提起,而是继续朝众人说道:“当年,我没有勇气做我早该坐的事,我原以为,当年老东西答应了我,已经收手了,可我万万想不到,他从未醒悟过。”
贺父说着,在群鬼面前跪了下去。
“父之过,我这个做儿子的,脱不了干系,我愿受千刀万剐,以偿诸位多年的万分之一苦痛。”
少妇人看着他,痛苦地哭了起来,众鬼全部跟着呜呜咽咽地大哭,即使千刀万剐了贺老爷子,也无法偿还他们此生所遭受的苦痛。
陆魂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些鬼看,他仿佛也想起了,身体不自觉又痉挛,魏姻察觉到,立刻搂住他的腰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。
少年这才渐渐平静下来。
那边,众鬼也哭够了,少妇人擦着眼泪,拉过鬼群里的鬼男孩出来,来到贺父面前,她目光冰冷,却又冷静,“我们绝不会原谅你们贺家人的,但我也不会将你怎样,你既然想要赎罪,就请你代替这个可怜的孩子,让他活下去,而你,同我们献祭,破开这个法阵,让你的父亲得到他该有的报应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