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能……”贺夫人不愿意,“能让我看你一眼么?”
“夫人。”陆魂沉默地笑了,“何必如此,你不要忘了,当初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你既然让我变成这样,又为何还要看我一眼呢?即使你想见我,但是夫人,我不想见你,我以后都不想再见你。”
贺夫人身体一震,面色涨红,无言以对,她再不敢说别的,只心不在焉地道:“看来,我们母子终究是没有一丁点缘分的,那魂儿,你保重吧。”
陆魂终于嗯了一声。
贺夫人又道:“我从文卿那知道了你和魏姻的事,魏姻既然已经与文卿和离了,你若喜欢她,就与她在一起吧,你自小,也不容易。”
陆魂没有再回声,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走了。
贺夫人满目叹息地望望四周,仍旧见不到陆魂的一点身影和声音,她想,他应该是离开了,但贺夫人还是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魂儿,你好生着吧,这是你我母子最后一面了,日后,你多加保重,我也会让文卿以后,别再为难你的,娘以前从来没为你做过任何事,至于文卿那边,是娘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。”
贺夫人说完,再次往周边到处小心扫视一眼,可还是没有看到陆魂的身影,也没有听到陆魂的声音,这才知道,他大概真的早走了,她也不再停留,立刻回去。
在她走后,在刚才贺夫人站立的那个位置,陆魂的身形慢慢显现了出来,他抬起头,一声不吭地孤独凝望住妇人离去、然后又渐渐消失在山道的背影。
第77章
车马声踏过山道,贺夫人彻底消失。
陆魂被风吹过,竟觉得身上有些簌簌发冷。
他掩住身上的厚厚大氅,念起给他大氅的人,似乎又感到暖和了,陆魂终于从山道上收回目光,转身,脚步倏地一顿。
魏姻倚在门边,静静地望着他,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,又看了多久,一点动静都没发出,陆魂一时没动,最终还是魏姻朝他走了过来,拽拽他的大氅,“贺夫人走了?”
陆魂张了张口,“姐姐都听到了?”
“是呀,都听到了。”魏姻牵起他的手,仰头看少年的脸,“走吧,外面风寒,我们回去再说。”
随着冬日的即将临近,天气变化得极快,风总是呼呼地刮着窗棂,这两日又冷了许多,而荒州的冬日是干冷干冷的,冷得人面皮很紧很紧。
房中已经开始用起了火盆。
陆魂直接从小火炉上端起刚滚开的茶,这次他有了经验,将茶晾凉得确真不烫了,才端给魏姻喝,少年面容沉静,但魏姻从他进屋后一直低垂着的头,就知道他此刻根本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平静。
魏姻喝完茶,陆魂要接过放回去,魏姻扯住了他的衣袖,没让他走,她问:“陆魂,原来贺夫人就是你的那个生母?”
那晚陆魂带她在官学里看灯讲的故事,果然就是他自己没错了,不过魏姻没有想到,那个官宦人家,丈夫常常在外风流,与丈夫不和,后来与府上先生苟且的夫人,居然就是贺夫人。
但仔细想来,贺家官宦人家,贺父风流,夫妻感情不和,这不就是说的贺夫人么?
陆魂轻轻嗯了一声,“她当年痛恨丈夫四处风流,甚至将外面召的姬妾带回了府中打她的脸,她十分恼恨,看到我……父亲他与母亲夫妻恩爱,便心生嫉妒,施计与父亲有了我,她有丈夫儿子,不可能留我,一生下我后,就将我送到陆家了。”
因此,他从小即使再乖巧懂事,也被陆明礼厌恶不喜,而贺夫人也另有家室,对他根本不放在心上,而陆魂便从小夹在大人这样一桩恩怨里长大。
魏姻想到这里,摸他的脸,想要以此安抚他。
“不碍事的姐姐。”陆魂在她的手心蹭了蹭,“我已经没事了。”
魏姻忍不住难过道:“小陆魂,你怎么这么可怜呀。”
陆魂半蹲在地面上,魏姻是坐在榻上的,少年就这么抬头深深地望住她,“姐姐,所以你也知道了,我是贺夫人和陆明礼的私生子,我是个一点都见不得光的孩子,也是个从来都不被他们承认过的一个孩子,即使我还活着,是个人,我也哪儿都配不上姐姐的。”
少年的语气平静,但显然又含着无尽的悲哀。
“胡说。”魏姻不悦反驳,“私生子,见不得光,又怎么了?不许再说这种话了。”
陆魂只是自嘲一笑。
魏姻看他这个可怜样子,主动弯下腰,捧起他的头,在他的额心上极郑重地亲了一下,“小陆魂不难过,他们都不要你,姐姐要你。”
陆魂眼底的浓浓忧郁逐渐褪去一些,x漆黑眼珠子盈进些难得的神采。
魏姻将他拉起来,让他坐在她的身边,“陆魂,你给姐姐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,你给姐姐讲了,就等于以前你不是一个人长大的,还有姐姐看着你长大。”
陆魂眼角微红,他腼腆地勾了勾嘴角。
陆魂记事得很早,大概在一岁左右时候就已经有记忆了,在他的记忆里,最早的应该就是他坐在祖母的房门口,远远地,好奇地,望着陆明礼念诗词给陆夫人听的一幕,那个时候,陆夫人因为知道陆魂的身世,受了刺激,孩子掉了,一直在养身体,陆明礼偶尔得空的时候,在陆夫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便给陆夫人念上几首,陆夫人虽仍旧与他有些隔阂,但终究没有冷脸。
他们都没有察觉到,陆魂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。
陆夫人后来看到了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陆明礼也当即沉了脸,怒声让陆魂滚进去,陆夫人原是不太高兴见到陆魂的,但听到陆明礼如此怒骂一个孩子,终究是不忍心,于是扯住了丈夫,让他扶她回房去。
晚上祖母,就给陆魂带来油纸包的几颗酥糖来,陆魂长到一岁多,从来没有吃过糖和任何玩具,陆明礼讨厌他,所以也不许祖母给他这些东西,祖母怕陆明礼恼怒赶他出去,所以也万万不敢给。
陆魂知道陆明礼的意思,所以不敢去接。
祖母却道:“魂儿别怕,这是你母亲让我给你的,说是今天怕你父亲吓坏你,特意给你的,你放心吃吧,你父亲即便是知道了,也不敢说的。”
陆魂第一次吃到了糖,很甜,很酥,他没有想到糖原来是这么甜的东西,他喜欢。
自那以后,陆魂开始对陆夫人有了好感,他喜欢这个温柔的母亲,所以在他的记忆里,除了祖母外,陆明礼的脸其实已经快记不清了,但他却仍然清楚记得陆夫人的面容。
他想要叫陆夫人母亲。
也想要陆夫人抱抱他。
“我记得。”魏姻忽然说:“就是那次阿珠被刘氏从普渡寺给偷偷拿走了,胡大田和阿狼来贺家找我,我听到你在梦中喊了声母亲,是叫的陆夫人,还是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