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老太爷赶紧又给另外几个下人使了个眼色,于是几人一同轰上去抢,绿荷被抢得直大哭不已,整座宅子几乎都能闻见绿荷的哭声了。
而与此同时,祠堂、文老太爷院中,都不约而同响起了下人哭丧文竹文琴的声音。
哀泣声响成一片。
文老太爷和老进士则毫不动容地安坐一旁。
而就这个时候,一直平静望着这些的文轩,一副再也无法忍受荒唐的模样,夺门而出。
魏姻和陆魂连忙跟上去。
他们远远地跟在身后,文轩跌跌撞撞地走在前头,他手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把匕首,他一边仰天哭着笑,一边用匕首一刀一刀剐下自己身上的皮肉。
他毫无痛觉似的。
一刀又一刀。
每走几步,他走过的路上就掉下来一片小小的血肉,他似是完全疯了一样,在整个宅子里一面走,一面苦笑,一面剜自己身上血肉。
文轩是穿了件白袍子的,血和白交织在一起,像白花蕊里的一点点红。
所经之处,全落下了他的血肉。
整座宅子,都有他的血肉。
魏姻与陆魂跟在身后,并没有看到他脸上神情,但听着他那疯癫起来的苦笑声,以及一路剜血肉的做派,魏姻已经感到毛骨悚然,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。
最后,文轩已经站不起来,他爬在了地上。
再抬头,面前就是文家漆黑不见底的深深祠堂。
文轩爬在那,对着祠堂将匕首用力剜向自己的心脏。
继而,他凄厉的声音响起在祠堂内。
“我文轩!!”
“愿自己剜尽一身血肉,以诅咒文家,断子绝孙,家运败落,从此世上再无荒州文家!!!”
俊美青年将这最后一句诅咒出口,匕首已然深深插进了他的胸口,而青年漂亮的凤眸死不瞑目圆睁着,再一看,他身上的血肉几乎所剩无几,原本修长俊逸的身子,也变得一片血肉糜烂,剩下一副骨架子。
不知他是抱着怎样的怨恨,忍着一身千刀万剐的伤痛,一步步爬到这里来的。
无人敢想象。
即使魏姻已经亲眼目睹了一遍,都无法想象。
这一夜之间,文家最后一辈的所有人,全部死尽。
原来是他们不愿再被这个大宅子的一家之主掌控一生。
选择了以死结束自己生命。
魏姻连忙抓紧了陆魂方巾上的飘带。
……
文轩起身了,他身上的血肉在开始慢慢被一团团的黑雾所包裹,黑雾将他的血肉重新填满。
他又变回了那个修长漂亮的青年。
文轩凝视住魏姻,面容平静地诉说道:“锦年,我当年立下毒誓死去后,没有想到还能见你一面,这宅子是个极好的风水吉地,是文家祖上好不容易寻到的,有养气聚魂之力,我的命格全木,又恰好死在了木年木月木日木时,让我得以借助这个宅子,化为鬼,可是,文竹他们却彻底消失了,他们连鬼都成不了,整个宅子里,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”
魏姻静静听他说。
文轩抬头望天,“我想他们的时候,偶尔会幻化出他们的模样,与他们说说话,他们都是我根据他们生前幻化出来,几乎和生前一模一样,可是我知道,那都是假的,他们早死了。”
魏姻问:“那绿荷呢,她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还是傻傻的,后来得了病,也死了,好在她这一生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文轩顿住,“不过孩子死后,她似乎变得没有以前那样开心了……这个宅子里,只剩下我了,也只有我还记得他们了……”
“谁说的,大哥。”
苍老的百岁老人慢慢拄着拐杖走了过来,是裴老。
魏姻听到裴老喊文轩大哥,没反应过来。
文轩苍凉神情,在看到他后,略退去一些,轻声唤道:“二弟。”
魏姻惊讶住了。
裴老笑呵呵地转向魏姻和陆魂,对他们俩道:“是,我就是文朗,字子裴,当年从文家逃走后,我便改姓裴了。”
陆魂望着他,“难怪老先生你一定要住在这个宅子里,却一点事都没有,你就是以前文家的二公子。”
裴老幽幽叹息道:“年轻时,我离开文家后是再也不愿回来了,我讨厌这个让人窒息的家,后来,我听说了大哥他们都死了,更是不想再回荒州一步,直到晚年,我总是想起和大家在这个家的日子,想和大家死在一起,就回来了,可没有想到,只有大哥还在,还变成了鬼……”
裴老说着,垂下眼泪。
文轩抬手擦着弟弟的眼泪,“二弟。”
裴老哽咽:“大哥。”
两兄弟,相隔八九十年,再见面。
哥哥已自剜于腐朽宅子里,依旧青年俊逸模样。
弟弟则出入军中、朝堂,直到满头白发苍苍,身上皱得跟树皮一样,才落叶回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