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之後,他便像是认准了这条路,几乎日日都来。”赵玉茹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温柔,继续对卫璇讲述道。
“起初只是隔墙递些小玩意儿,或是在墙角学几声猫叫。後来胆子大了,便翻墙进来,有时带些市井里有趣的零食,有时只是隔着几步远,同我说说他在宫里训值的趣事,或是他又认识了几个字,偶尔也会让我教他,批评他,他只会笑……”
“再後来,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赧然,“便是那年初夏,芍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。那晚月色很好,他喝了些酒,壮着胆子拉了我的手,就在那丛芍药旁边,他第一次……”她的脑袋埋得更低,“……亲了我。”
那一夜,月光与芍药的暗香仿佛成了催情的引子,长久压抑的情愫冲垮了堤防,就在那繁花影下,他笨拙却炽烈地占有了她。
“後来……便有了这个孩子。”赵玉茹抚上自己的小腹,脸上血色褪尽,“我慌了神,不知如何是好——他知道了,又惊又喜,抓着我的胳膊,让我别怕,说他这就去找卢家,去求我夫君。”
那日,蒋坤道:“我给他磕头,我把所有家当都赔给他!只求他放了你,给我个名分,让我堂堂正正地照顾你们母子!’”
赵玉茹拼命对他摇头,“你怎麽能去?卢家书香门第,最重颜面,岂是银钱和磕头能打动的?那样只会激怒他们,将我们三人,连同我赵家,都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!”
说及此,卫璇不无好奇问道:“那後来呢?”
“後来,”赵玉茹缓缓道,“後来是我,我想了个蠢法子。我主动对夫君说,想邀他小酌两杯。那晚,我在酒里……动了些手脚。他很高兴,喝得多了些,很快便醉得不省人事。我只着寝衣,在他身边躺了一夜。第二日他醒来,见那般光景,十分愧疚,连连向我道歉,说委屈了我……不久後,我便顺势告诉他,说我有了身孕。卢家上下……都很欢喜。”
她说完,院内一片安静。只有秋风拂过枯萎芍药枝叶的沙沙声。
赵玉茹见卫璇久久不语,不由得自嘲地弯了弯唇角道:“阿璇,你此刻是不是也觉得我行事荒唐,不堪至极?”
卫璇缓缓摇头,道:“不。我只是以为,你的故事还没说完。”
她问:“所以,蒋坤後来拼了命地去北疆搏军功,不仅仅是为了改换门庭。他是想着,若能挣下一份正经的官身,哪怕不高,日後万一你真离了卢家,他好歹也有个稍微体面的身份,能站出来,不至于让你跟了他,反而落得个更不堪的境地?”
赵玉茹睫羽微颤,低声道:“他确是这般说的。”说他会努力挣个将军回来,风风光光地娶她。
她也是这般信的。
她指尖死死掐入手心,望着那丛枯萎的芍药,眼神空洞,声音飘忽如同梦呓:“他说过,等下次芍药花开时,定要带我去看看北疆的风光……如今,花是开了,他却再也……”她後面的话,全都化作了哽咽。
卫璇安慰道:“赵姐姐节哀,都会过去的。”
赵玉茹缓缓摇头,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,渗入衣襟。
卫璇放缓了声音道:“赵姐姐还年轻,往後的日子还长。即便为了这孩子,也该好好保重自己。”
赵玉茹唇边泛起一丝凄然的笑,“阿璇,你不明白。有些念想断了,人就跟失了魂的偶人一般,不过是拖着空壳,日复一日地熬着罢了。”她轻轻抚摸着腹部,低低吟道:“梧桐半死清霜後,头白鸳鸯失伴飞……这世间喧闹,往後都与我无关了。”
卫璇凝视着她,忽然问道:“卢家待你宽厚,夫君亦算体贴,即便为了孩子,难道不能就此安稳度日吗?”
赵玉茹擡眼看向卫璇,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:“安稳?带着他的孩子,唤别人父亲,在他用命换来的‘安稳’里茍且偷生?阿璇,那比杀了我还难受!”
她意识到自己失态,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,却更显苍凉,“这孩子的未来,卢家自会安排妥当……至于我,许是……缘分就到这儿了吧。”
听到这里,卫璇心中那点不对劲的预感彻底坐实——她不仅在安排孩子的未来,更是在交代自己的身後事。
她忽然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此刻静谧伤感的氛围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赵姐姐,你若此刻存了随他而去的心思,那我方才真是高看你了。”
赵玉茹闻言,有些惊愕地看向她。
卫璇迎着她的目光,道:“你连欺瞒夫君丶混淆血脉这等惊世骇俗之事都做了,连‘荒唐’‘不堪’的罪名都背了,这份离经叛道的勇气,多少人一辈子都不敢有?你既然已经豁出去为自己活过一回了,怎麽如今他死了,你反倒要缩回那‘贞洁烈妇’的壳子里,用一条命去成全别人的赞叹,去演一出俗烂的殉情戏码?”
卫璇迎着她的目光,言辞如刀,直刺核心。她看得分明,赵玉茹此刻求死之心,半为情深,半为畏惧。
畏惧那自小被灌输的礼教纲常。她敢于在暗夜里偷尝禁果,却终究不敢在光天化日下背负“失贞”丶“淫奔”的罪名活一生。蒋坤活着,是她对抗世俗的勇气源泉;蒋坤死了,那沉重的道德枷锁便轰然落下,要将她彻底压垮。
她选择殉情,与其说是追随爱人,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自我审判与解脱,想用最“贞烈”的方式,来掩盖和终结自己那段在她看来“不贞”的过往。
看清了这一点,卫璇担心她真的做傻事,她攻势便更加凌厉,不留半分馀地。
“你肚子里这块肉,是蒋坤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,是他拿命换来的前程和你唯一的联结。你不好好把他养大,让他姓着别人的姓,继承着别人家的香火,却想着自己去死?赵姐姐,你这到底是情深,还是……”
她没有继续说下去,而是转了个弯,道:“活着,把你们的孩子养大,让他叫你母亲,也叫我一声‘姨母’。这难道不比你们两个一起烂在土里,更对得起他那句‘风风光光娶你’的承诺?”
“死容易,活着才难。你既然已经选了最难的路开了头,何不把这出戏唱到底?”
眼看着赵玉如渐渐张大的眼睛和嘴巴,卫璇戏谑补充道:
“况且,你不说,我不说,蒋坤的魂儿更不会说,谁又知道这孩子是谁的?这卢家上下,不都欢天喜地盼着这嫡孙出世麽?”
“说起来,蒋坤早便与我言明,不喜你这夫婿。仔细想想,让卢家上下,尽心尽力地替你和他蒋坤养大这孩子,让他顶着卢家的姓氏,占着卢家的资源,将来或读书或习武,承袭一份蒋坤拼了命也未必能挣来的家业——这难道不算是一种别样的圆满?蒋坤若在天有灵,见他情敌如此鞠躬尽瘁,怕不是都要笑‘醒’?”
卫璇一口气说完了这一番,看着赵玉茹彻底怔在原地,痴呆一般地看着她,像是被泥塑的菩萨,被人给从外打碎了,正在重塑肉身。
卫璇等人,是被来时的那个嬷嬷给恭敬地送出了卢府。
她知道赵玉茹需要时间消化,便先告辞了。
马车驶离卢府,行驶在路上。
卫璇听到了车辕上,卫竹声音不高的一句:“你倒是会劝。”
她听出了他话里的些许揶揄之意,反问:“我怎麽了?”
卫竹道:“没怎麽,就是钦佩你这三寸不烂之舌,黑的也能说成白的,白的,亦能说成是灰的。”
卫璇道:“我若真有那般厉害,何不把死的说成活的。”
“你难道没有吗?”卫竹指的是方才一心求死的赵玉茹。
卫璇挑眉,理直气壮道: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我这是在行善举。”
卫竹奇怪,“什麽世道,还需要逼得阎王出来积德行善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