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昭昭领旨离开皇宫约莫一炷香后,消息便递到了范建手中。
原本正整理袍袖准备下值的户部侍郎,顾不得官仪。
在一众同僚诧异的目光中,他袍袖带风,小跑着穿廊过道,直直冲向宫禁深处的御书房。
“陛下——”
人还未到,一声失去方寸的呼喊已经穿过重重殿门传进御书房。
庆帝倚在御案前,仔细地擦拭着一张战弓,闻声动作一顿。
他抬眼便见,范建紧跟着通报的小内侍身后闯进来。
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户部侍郎,此刻眉头拧紧,惯常的从容荡然无存,脸上只剩下一片焦灼与压不住的惊怒。
他甚至忘了躬身,忘了行礼,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御案前。
“陛下!昭昭的事……是真的?!”
庆帝将手中的弓与软布不紧不慢地搁在案上。
他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位失态的奶兄弟脸上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了然。
庆帝什么也没说,抬袖挥挥手。
一旁侍立的内侍立刻机灵地搬来一个绣墩,旋即悄无声息地退出御书房。
殿内一时只剩他们二人。
庆帝端起御案上一盏新沏的茶,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:
“多少年了,还是这么沉不住气。”
“坐下,喝口茶,定定神再说。”
范建哪里肯坐。
他向前踏出两步,双手“砰”一下按在御案边缘,眼睛紧紧盯着庆帝。
“陛下!那北境是什么虎狼之地?瘟疫又是何等凶险!昭昭她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,您这个时候让她去上谷关?您这……您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?!”
庆帝迎上范建几乎称得上是逼视的目光,面上覆上一层被冒犯的不悦。
他将茶盏“砰”一下放在御案上,声音沉下去。
“火坑?范建,在你眼里,朕就是如此刻薄寡恩,会推自家孩子进火坑的昏君?”
不等范建回答,庆帝不疾不徐地反问道:
“朕问你,你女儿那一手活死人、肉白骨的医术,是真是假?她游历在外数年,屡次施医赠药,平息地方时疫,是真是假?她数日前,三轮比赛胜过鉴查院三处众多精于毒物的密探,又是真是假?”
范建被这一连串的问话噎得一滞。
“都是真的。可……可这次不一样!”
“她才十六岁!经历过什么真正的风浪?”
“那是军中瘟疫!是连太医正和费介都束手无策的险症!是刀兵无眼的前线!万一我女儿有个闪失……”
他声音一哽,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,红着眼瞪着皇帝。
庆帝扫过范建剧烈起伏的肩头,沉默一瞬,语气刻意放缓:
“正因是自家人,朕才更要让她去。”
“你想想,这天大的功劳,朕不留给自家人,难道要拱手让给外人?”
他缓步绕过御案,走到范建身边,一只手重重按在他绷紧的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