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熙女帝几乎是整个大齐女子都崇拜的对象了。
然而疏萤进宫前听长辈们私下议论,说这位女帝冷漠无情、心狠手辣,曾逼疯长嫂、残害幼侄、逼死养母、斩杀大臣……更说她有弑君之嫌,那皇位就是她不择手段得来的。
疏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,手心沁出了汗,心中焦灼,思虑着如何先逃出去。
女子分明是失去意识了的,犹自一声声重复:“殿下,殿下……”
是将面前的女帝当成她夫君了罢。
疏萤莫名心跳得厉害。她揪着衣角,注释着院中的动静。只见女帝弯腰扶起她,说:“夜深了,回去罢。”
女子摇头,纤瘦的手指向疏萤的方向:“疏萤回来了!一定是斐儿下学了,她带着斐儿一起回来的,对不对?”
两道目光射来,暗处的疏萤遽然心下一窒,两腿忽地发软,冷不防撞到墙,险些跌倒。
细微的声响令女帝起了疑心。她目色一冷,提脚上了台阶,步步逼近。
疏萤愈发紧张,死死咬着唇,一时不敢动弹,两脚钉在原地,背后冷汗淋漓。
那双玉靴在五步外停住。疏萤还没来得及庆幸,便听得一句:
“出来。”
倏而起了阵风,吹起疏萤的额边的碎发,好巧不巧黏进眼睛里,扎得生疼,她想伸手去拨,却丝毫不敢动,几欲急哭出来。
“朕若叫侍卫进来,就以谋逆论处,格杀勿论了。”
疏萤几乎是爬着出去的,万分慌乱之下,勉强清楚地交代了原委。
而女帝只是在她说出自己名字时讶然一声,末了问疏萤:“你同情她?”
疏萤心头一激灵,连忙摇头否认。
女帝沉默着。临走前,又对疏萤说:“你扶她进去,若她不抵触,你以后就服侍她罢。缺什么,跟太监孙善要。”
孙善,疏萤是有所耳闻的。
于她们这等进宫不久的小宫女而言,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。她喏喏答是,仍是满头雾水。
疏萤就这样服侍了孙氏好几年。在好长一段时间里,孙氏谁也不认识,谁也近不了身,只有疏萤在她身边的时候,她全然不设防备。
孙氏去世前,神智突然清醒了几天,连太医也诊不出来缘由。然而她的身体却摧枯拉朽般败下去,许是意识到大限将至,她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。
可身边没有亲人了。
她将疏萤往外推:“你就说我发疯了,整天打骂你。疏萤,你去别的地方吧,在我这里,会耽搁了你的。”
“不,娘娘就是疏萤的主子。”
孙氏边咳嗽边哭:“你不能和她一样,你不能和她一样……这宫里没有你的小九,你得出宫去。好孩子,听我的,你得出宫去,别守着我……”
疏萤未曾听过她的旧事,她一个字都不肯说。疏萤糊糊涂涂地听着,只是摇头。
凛冬已至。
窗外的梧桐叶落干净了,细细的雪花就慢慢落下来。
两个人靠着窗,静静地看着这一方小殿里仅剩的美景。疏萤轻轻揽着孙氏,像哄孩子睡觉一样。
“荡秋千,荡秋千,秋千荡过春闺苑,秋千荡过秋池岸,思君不见人间雪,泪眼愁肠先已断……”
孙氏眼角悄然滑落一行泪,她轻声问:“你为什么也叫疏萤啊?”
也?
疏萤似乎第一次听她这样说,但她没有追问。从孙氏以前的话中,隐隐约约能猜到,另一个“疏萤”,也该是个和她关系很亲近的人。
于是疏萤说:“我替她来照顾你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你们都放心好了,我很好,”孙氏虚弱地笑一笑,贪心地享受难得的一个怀抱,“我很快要去见殿下了,还有斐儿……你说我老了这么多,他们不认识我怎么办?”
“没关系的,娘娘是他们最亲的人呀。”疏萤慢慢起身,去拿案几上的手炉。
身后是孙氏低低的呢喃:“若有下辈子,我一定认你们做义女,不至……”
没了声。
疏萤转头,看见孙氏歪着头靠在榻边,眼皮已经沉沉合上,瘦骨嶙峋的一只手伸出毯子外。窗外似有细雪飘进来,落在她已灰白的鬓边。
——是她要的白头吗?
可是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很多年以后,疏萤才知道宣宁年间有关昭怀太子和太子妃的一些事,但仍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,或许要随着他们的离世,永远沉埋在那几年的大雪里。
至于素未谋面的另一个疏萤。
她偶尔心血来潮,会去探索关于她的一些信息。当朝阁老徐桢的庶妹,昭阳殿的宫女,东宫的选侍……令人惊叹的身世,不足二十年的单薄生命。
至于死亡,她并不敢多言,只是觉得唏嘘。
彼时她已是天子身边的女官,在无数次历练中褪去天真和稚气,却独独保留下来那份孤勇和决断,成为女帝身边一名得力的谋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