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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107(第4页)

城外的送行场面颇为荒凉,除却永嘉公主外,只有几名曹楹的门生在帮忙打点照拂。旁的人一个个都生怕同罪臣扯上瓜葛,迫不及待地早早就避嫌远去了。

曹楹年事已高,一年之内先丧子再丧家,连遭数难,又经牢狱之苦,再硬的老骨头也撑不起来了。

那道旨意一下,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想到合族的儿孙后代,心头那块大石落了地,而自己却禁不住磋磨,终于一病不起。

多年顽疾复发,他已无法站立行走,只能躺在马车上,任由仆人伺候摆弄着。

两鬓苍苍,眼神涣散,曾经叱咤朝堂的阁老,可怜为国效忠一生,晚景却如此凄凉。身未死,名已灭。

公主立在他面前,心头泛起酸涩,默默潸然。

曹楹叹道:“成王败寇而已,公主切勿伤怀。”

他这几天都在同自己的从前和解,不住地宽慰自己,要释怀。只是这么早就过了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”的年纪,毕竟还是有点不甘心。

“曹氏百年世家,终究是从老夫这里开始败了。我这一辈子陷在权力场的漩涡里,如履薄冰地钻营算计,身不由己。原以为靠着家世可以高枕无忧,却不知这才是祸患根源。从文淑皇后崩逝我就该意识到的……你母后,真是可怜了你母后,那样如花似玉的年纪,早早地去了。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一日皇后之尊,死了才被当成母仪天下的表率供奉着。”

公主眼角的泪意忍不住:“母后永远是父皇的元后,她合该受天下人敬仰。”

“静徽啊……”曹楹深深叹息,头一次逾矩地直呼公主闺名,“公主可知道,陛下他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你母后入主中宫啊。”

公主愕然一瞬,茫然不解地抬头望他。

“为防止外戚乱政,国朝后妃出身一向不高,此前亦有过不少平民皇后。陛下当年对你母后一见倾心,不顾先帝反对和群臣劝阻,执意娶她为太子妃,不久后便诞下昭怀太子和你。

“而后昭怀太子被立为皇太孙,曹家在朝堂也步步高升。那时候,先帝有了防心,指不定陛下也有了防心。他是帝王啊,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的枕边正妻、下任嗣君、前朝重臣身上都淌着同一家人的血?

“只是陛下那时候尚且年轻,朝政不稳,还不敢轻易对曹家动手,又不忍伤害亲子,唯一能狠得下心的,自然只剩文淑皇后一人了……”

簌簌冷风一吹,如利刃般割过公主娇艳的面庞,她不禁打了个寒颤,咬着牙惊叫出声:“不可能!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,自母后病逝,他年年祭拜,时常追思,不能忘怀……”

“真情假意,谁能说得清呢……”曹楹摇头笑笑,望着公主的目光,满含怜爱,“老夫这一走,此生大约再也见不到公主了,只是不忍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,你是我那可亲可爱的女儿仅剩的一缕血脉啊……”

“至于曹家败落,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气数该尽时,谁也没法子。老夫能做的,只有拼尽全力保全公主。现今东宫的性情我略知晓些,你不碍着她的路,她不会赶尽杀绝的。公主身份尊贵,又有着身孕,眼下不掺和任何一派,是最安全的。”

他咳一咳,补充道:“只是,要防着东厂兰怀恩。”。

云容冱雪,暮色添寒。冬日夜长,酉时未尽,天色已沉沉暗下来,宫苑各处光影幢幢,华灯如昼处,清寥且璀璨。

晏朝从文华殿回到东宫,用过晚膳,正待返身回书房,忽有昭阳殿宫人求见,说孙氏想见她。

晏朝不由得微微诧异,自她回宫,便没再见过孙氏。

宫里都传言说,孙氏因长乐郡王的夭折悲伤难抑,整日将自己关在昭阳殿不肯见人,起初只是神智恍惚,后来偶尔竟也做出些疯癫之举。

太医去看过,乃是心病,非药物所能医治。

梁禄观察着晏朝的神色,又估量了时辰,正要劝,晏朝却已应下来:“去看看吧。”

她同孙氏之间,还有些恩怨未了。

昭阳殿本就偏僻,自没了晏斐后愈发荒凉。皇帝不再关照,御前也无人肯上心,连宫人侍卫都懒怠起来。

晏朝至殿门前时,来开门的只有个衣着单薄的粗使宫女,探眼一望外头阵势,唬了一跳,许是不识晏朝身份,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。

“你们主子呢?”晏朝没有追究她的失礼,先问道。

宫女低头答:“在、在寝殿……”话音未落,这浩浩荡荡一行人已越过她,径直进去了。

苑内照旧是冷清,只如今更添了几分凄怆。晏朝踏着零碎的枯枝败叶走近前去,一眼望见檐下两盏素白灯笼,在夜风里瑟瑟摇曳。

每一间屋子皆是灯火通明,却看不到人影,半点生机也无。

身边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,生怕出什么意外。有宫女在前面带路,将她引至寝殿。

晏朝敲过门,唤了声“长嫂”又唤了声“孙娘娘”,俱无人应答。

外头动静不小,孙氏不会听不见。她拧了拧眉,索性试着去推。

这一推,门倒开了。

屋内燃着炭,暖是暖的,味道却有些呛。晏朝忍不住掩鼻轻咳一声,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,里头一个人影突然跌跌撞撞走出来,旁若无人地向她行去。

晏朝心下一惊,下意识后退。身边侍卫眼疾手快,先将那人拦了下来。

是孙氏。

她穿戴得整整齐齐,尤其身外那件蜜合色的撒花对襟长袄,发间那支桃花玉簪,格外端方俏丽。仰起脸时亦令人惊艳不已,朱唇粉面、柳眉星眼,与从前冷淡简朴的孙氏简直判若两人。

只是再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憔悴的神色。她眉头紧蹙着,鬓边流苏惶惶地晃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孙氏痴痴地望着晏朝,挣扎着向她伸手,那双眼里迸发出让人莫名其妙的惊喜。

那欢喜清清澈澈,天真而彻底,连眉角都极其自然地上扬。

晏朝命人放开她,又吩咐宫人扶她起来。侍卫们得到示意,暂退了出去。

孙氏立稳了,就小心翼翼上前,伸手欲捉晏朝的衣袍,却见她分明避开。

她委屈极了,哽咽出声:“殿下、殿下怎么就不肯理柔儿了……柔儿天天都在家里等你回来,殿下说好的,要给柔儿带今年春天的第一枝桃花。柔儿会把它别在衣襟上,好不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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