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中。
拂宜卷了所有的棉被,将自己紧紧蜷缩在其中,却依然止不住全身的颤抖。
她浑身冰凉,而不管是再厚的棉被,都是无法捂热一块冰凉之物的。
她的身体本是日陨之时凝聚烈阳之力所成,现在却连抵御这点凡间风雪的能力都快要失去,这具身躯,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。
何况她体内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——蕴火,随着时间的流逝,随着她哪怕最微小的一个呼吸,都在不间断地消散。
蕴火虽是无温之火,亦可作御寒护体之用。她并非不能用,只是……她要留着这最后一点蕴火,去做更重要的事。
她说,她想要景山像其他山一样,遍布花草树木。
千年前,景山也曾苍翠欲滴,湖泊如镜,鸟兽成群。
直到日陨景山。
大火焚烧了整整百日,将景山周围百里烧成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。
在那百日之中,蕴火盘桓于景山,死亡之火与造生之火缠绕、交融。
百日之后,景山火灭,拂宜聚形。
而如今阳炎已熄,蕴火将散。她保不住灵魂,也保不住这具身躯。
她就要死了。
在她这一世清醒之时她就知道,所以她将三十年之约改为一月。
因为她撑不住了。
拂宜裹着被子,一动不动地看着昏暗的帐顶。
四下静寂无声,她便听见了雪落之声。
簌簌,簌簌。
落在她的屋顶、窗前,落在院中的树上、地上,雪落,是安静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身上虽然还是冰凉,却已不再抖——那是知觉正在麻木。
她躺平身子,静静听了一会儿。
忽然,她掀开被子起床,推门而出,径直走向隔壁冥昭的房间。
时间所剩无几,她不想一个人待着,她很想要见他。
吱呀一声,房门推开,屋内空空荡荡,没有烛火,没有温度,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她扶着栏杆看向小院,也不见任何人影。
客栈众人皆已酣睡入梦,四下寂静,唯余雪落之声。
他走了。
没有留下一句话。
拂宜站在空荡荡的门口,心中突然有些迷茫混乱。不知他是否会回来,也不知自己站在他房中究竟是要做什么。
她看向远方漆黑的夜幕,眼神空洞了片刻。
随后,她回房穿了件厚披风,出了客栈。
她想出去走走。
年节的热闹已然散去,灯火渐熄,整座城池陷入了沉睡。
雪还在簌簌而下,只几个时辰的光景,便已厚达数寸。
人们白天在街上扫雪,到了晚上,新雪复又覆盖街面,一日一日,皆是如此。
前方的街道一片黝黑,仿佛只要走入便会被黑暗吞噬,绝无出路。
拂宜一步一个脚印,缓缓走过。
即使她已经穿得很厚了,寒意还是如针扎般刺骨。
雪落在她的上、肩上,不过多时就积了薄薄的一层,但她的身躯本已是冰冷的,连融化雪花的余温都没有。
凡人要抵御寒冷,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。
她牙齿咯咯打战,手脚已经被冻得僵直,每走一步都用了许多气力控制自己不要颤抖。她挺直的背脊因寒冷显得有些佝偻,但她仍然在走。
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,在这人间的静夜中独行。
她的心已经平静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