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时,宋平早已带着王贵候在门口。见女儿下车,宋平眼眶微红,却强撑着笑意迎上前。待看到陆晏清从车上下来,身后春来指挥着下人一抬抬往府里搬东西,宋平更是愣住了。
那回门礼丰厚得超乎想象:上好的云锦十匹、南海珍珠一斛、百年山参两支、名家字画数卷,还有各色滋补药材、时新料子,林林总总摆了大半个前院。
宋平有些无措。
他虽然官复原职,但薪水微薄,勉强只够维持现状的。面前这些礼物若放在以前财大气粗的时候,也算一般,而和现下比较起来,那可格外贵重了。
然而转念一想,陆晏清为得到自己女儿,不惜使下作手段,巧取豪夺,心里便又恨了起来,由此冲淡了那点子错愕。
陆晏清谦逊一笑:“略备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陆晏清这样做,是在给她撑脸面,也是在补偿她。一时,宋知意心绪有点复杂。
一行人进了正厅,下人奉上茶点。
为了女儿今后好做人,宋平忍着不痛快,与陆晏清寒暄了几句,多是问些无关紧要的朝堂闲话。
陆晏清一一作答,态度恭敬有礼,全然是晚辈对长辈该有的姿态。
午膳备得丰盛,都是宋知意爱吃的菜色。席间宋平几次看向女儿,欲言又止。宋知意低头用饭,并不多话。陆晏清倒是从容,偶尔给宋知意布菜,动作自然,仿佛两人真是恩爱夫妻。
一顿饭吃得表面和乐,内里却各怀心事。
饭后,宋平看向陆晏清,说:“你随我去书房坐坐,有些话想同你说。”又对宋知意道:“如意,你的屋子一直空着,日日都打扫,你先回去歇歇脚吧。”
宋知意看了陆晏清一眼,见他点头,便不多问,带着芒岁往自己从前的院子去了。
书房里,宋平请陆晏清坐下,王贵给斟了茶。
两人沉默片刻,宋平先开口:“你的心思,我明白。”
陆晏清颔首道:“我如今娶了如意,便也是宋家的一份子了,做女婿的孝敬岳父是理所应当的。”
看着他谦逊有家的样子,宋平恍惚不已。这个曾经蔑视于他的年轻人,现今却成了自己的女婿……不是孽缘,又是什么?
“论这些花架子功夫,我是行家,你远不如我,往后你也不必在这上面用功。”宋平平心静气道,“我只那么一个女儿,她到了你陆家,你好好地照顾她,让她将来顺遂如意,我也就没有遗憾了。”
言外之意,木已成舟,那么过去的恩怨情仇,便不必纠结了。
陆晏清心领神会,正色道:“岳父能做到的,我也能做到,而且会比您做得更好。”
他的保证,也显得轻轻松松。
这才是他——少年英才,骨子里骄傲自信,固然有了软肋,却也不会摒弃本性,变得言听计从、卑躬屈膝。
恰恰也是这份对世事十拿九稳的沉定,给了宋平将女儿托付于他的底气。
宋平锁着的眉头,渐渐舒展了。他冲陆晏清手边那杯茶点一点头,道:“你上次说你爱吃碧螺春,家里现有了,你尝一尝,味道如何。”
陆晏清端起茶盏,呷一口,点头微笑:“很新鲜,是上等的。岳父费心了。”
“只要你肯为如意用心,一点子茶叶算得了什么。”宋平也捧起自己的龙井茶,缓缓饮用。
吃完了茶,宋平就静静凝望窗外的蓝天红日。陆晏清便耐心作陪。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,真正像一对翁婿了。
傍晚时分,宋家开始传晚饭,等用完饭就启程回陆家。
这时,春来匆匆进来,走到陆晏清身旁耳语几句。陆晏清眉头微蹙,对宋家父女道:“衙门出了些急事,需我即刻去处理。今夜恐怕要叨扰,让如意在府上住一晚,明日我再来接她。”
宋平自然无有不允,并且善解人意道:“你不用专门接我,我明儿赶天黑前,一准回去。”
她恋家,想多在家待一待,陆晏清理解,于是成全她,不过只成全了一半:“也好,那我明日日落前过来接你。”
宋知意撇嘴,不大乐意,回头坐到了宋平对面,打发他走。
要务在身,陆晏清不便逗留,叫上春来步入落日余晖中。
饭毕,宋平留住宋知意,小心翼翼地问:“如意,在陆家……过得可还好?”
宋知意拨弄着茶杯,轻声道:“还好。陆家上下待我都客气,陆老爷陆夫人也很和善。”
“那陆晏清呢?”宋平盯着女儿,“他对你如何?”
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他……待我还算尊重。吃穿用度从不短我的,在外也给足我面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宋知意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爹,您别担心,我过得去。”
她说得轻巧,可宋平哪里看不出来女儿眉宇间的郁色。他叹了口气,道:“如意,爹知道这门婚事委屈了你。可事已至此,你既嫁了他,便试着好好过日子。陆晏清此人……虽然手段强势,但看得出来,他对你是在意的。”
宋知意扯了扯嘴角,没接话。
父女俩又唠了通家常。宋平到底是个传统的人,嘱咐她好好保重身子,早点为陆家开枝散叶。宋知意含糊应了,心中却琢磨起白日因为避子汤而引发的那场惩戒。
夜深了,宋平操心她奔忙一日,身体疲惫,便止了话头,吩咐芒岁扶她回屋休息。
回屋卸了妆容钗环,换上寝衣,宋知意伸着懒腰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白日里薛景珩的模样在脑中浮现——他瘦了,眼里没了从前那种飞扬的神采,多了几分沉稳……他说要去松山书院,一去至少三年。
宋知意翻了个身,望着帐顶。
她与薛景珩从小一起长大,虽无男女之情,却有着深厚的情谊。当初薛景珩为她与家里抗争,为她一次次和陆晏清剑拔弩张,这些她全记在心里。而今他要远行,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,于情于理,她都该去送一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