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那男人循着兰翠的指引,摸至花房外,果然望见隔壁的屋檐。他围着花房转了一圈,找了个容易上去的地方,爬上房顶,踩着层层瓦片,缓慢轻巧地移至中央的位置,抽出两片瓦,借着透出来的光眯着眼往下瞅:重重光晕下,一个丫鬟捧着一碗趟,走去床边,搂起一个身段纤细的姑娘,小心翼翼地喂着那汤水。
男人呼吸一滞,目光凝在那姑娘身上,淫。思汹涌。
宋知意一点点喝着醒酒汤,喝了小半碗,便推开,说:“我还是热,你扶我出去凉快凉快。”
芒岁一开始劝她躺躺别出去了,但拧不过她,到底扶着她出来。
这院子靠东边凿了个月洞门,门那面是隔壁人家的后院,来往便利。宋平一直不同意她住此处,嫌两家紧接着,她一个女孩儿不安全。可她偏偏看中这院子偏僻,偏僻有偏僻的好,仅仅后园子,宽敞明亮,冬暖夏凉。
她执意住,宋平无可奈何,幸而隔壁没待一两年,便举家搬离了京城,这宅子也一直空置着,后来据说转卖出去了,那接手之人更为神秘,从未露过面,与先前闲置着之时没两样,这令宋平倍感安心。
小时候,宋平教育宋知意,不要去对面乱逛,她嗤之以鼻,那头荒凉,她是闲得慌才过去晃悠。然而这阵不知怎么了,出来一瞅见那门,再也挪不开眼了,跟芒岁说:“这许多年,我还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样的。”
芒岁说:“黑漆漆的,想来也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宋知意坐到院里的秋千上,慢声慢气道:“也不一定。”
芒岁不关心其他的,只关心她身体状况:“姑娘感觉好些没?要凉快下来,就回去吧。”
宋知意将将启齿,身后房顶上“咚”的一声,似乎有什么重物坠下来了。她呆呆的,问:“是不是花花出去玩了,走屋顶回来的?”
方问出口,隔壁传来细微的猫叫。芒岁侧耳分辨出来:“听着像花花在叫。”
宋知意起身,靠近月洞门,唤了几次花花,却只闻其声,不见其影。“它是不是迷路了?”
她宝贝花花,芒岁看在眼里的,便说:“我先送姑娘进屋,我再打着灯笼去那边找找。”
宋知意道:“那黑布隆冬的,你一个人不好找,我跟你一块吧。”
芒岁问:“您没事了?”
“有风吹着,好多了。”宋知意让她取了灯笼过来。头顶月光,脚踩灯光,两人穿过月洞门,追循声音,七拐八绕,一片荷塘进入视野:荷塘中,漂浮着一叶扁舟,闪烁着微弱的光芒;而越靠近那扁舟,猫叫声越清晰。
“花花?”宋知意试着喊了句,随即舟中“喵呜——”一声。她可以确定了,那舟上的的确是花花。
她要过去,芒岁拦住她,谨慎道:“姑娘等我,我去看看究竟。”
芒岁攥着灯杆,如履薄冰地上前,依稀自舟身内睃着一个人影。芒岁又古怪又害怕又好奇,及正脸对着船舱口时,对上一道闲闲的视线——“陆二公子?!”芒岁脱口而出。
宋知意闻声过来,却见陆晏清一身玄袍,懒懒靠坐在舟里,脚边匍匐着她的猫,浑身湿漉漉的,正伸直了后腿,埋头舔。舐着毛发。
“怎么是你?”宋知意满脸荒唐,质问,“还有我的猫怎么跟你在一起,而且湿透了……你把它怎么着了?”
陆晏清眸光横扫,定格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,笑道:“它在池畔抓鱼,不留神掉水里了,恰逢我在此赏月,才将它打捞上来。”
他拍拍身边,向她发出邀请:“宋姑娘,要一块赏月吗?”
第55章趁人之危她的一切,都成了他的梦魇。……
陆晏清因何出现在此,那可有说法了。
这栋宅子后来转手的主人,犯了事,名下的财产悉数被罚,这宅子自然也不例外。彼时他出公差立了功劳,皇上便做顺水人情,将这宅子赐给了他,说是正和陆家在一条街上,走两步就到了,正好留给他成家以后居住。
他领了恩赐,因为知道宋家在隔壁,当时他不待见宋知意,尽力避嫌,虽然宅子过到了他名下,却一次也没踏足过。
而今日,有人要害她,他便和春来到此静候,方才春来把歹徒扳下屋顶,五花大绑起来,正打算移交给他处置,她的猫忽然听见春来捉人的响动,惊得落了水,一面绊住他的脚步,一面倒是误打误撞,让她主动找过这边,省得他拎着那歹人去她家“邀功”了。
陆晏清凝视前方月光下的小姑娘,静静见证她白白的皮肤透出妖冶的红。嗯,看来是那媚药起作用了。
陆晏清觉得自己又卑鄙又悲哀,竟有一日,他做到了明明白白地趁人之危的地步。可是,他的清高,得到的是她一次又一次的视而不见,他无法容忍。
以前是意识的空虚,现在连身体都在叫嚣着需要她。她的目光,她的笑颜,她的温度……她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,她的一切一切,都成为他的梦魇,逃不掉,戒不断,舍不下,离不开。
他需要她,前所未有地、无以复加地需要她。
那么,卑劣一次,只这一次,他就拥有了她,彻彻底底地拥有了他;而她,从此便和他绑到了一起,再也无法对别人温柔小意……何乐而不为呢?
他矜矜业业当了二十二年的正人君子,循规蹈矩,克己复礼。如今终于有了一样求之不得的,破例去不择手段一回,又有什么关系?
他屈膝懒坐,目色却并不松闲,深邃而晦涩,看得宋知意毛骨悚然。她哑然良久,不再睬他,告诉芒岁:“你……把猫抱出来,咱们就走。”
说这话时,身上又不对劲了,忽冷忽热,口干舌燥,两腿绵软,勉强抓着芒岁才没倒下。
芒岁紧张询问:“姑娘你怎的了?”
宋知意费力眨了眨眼,用力摇了摇头,保持清醒:“你快去抱猫,我先走。”
芒岁依从,刚撒开手,陆晏清便弯腰出了小舟,立在她们跟前,身形冷峭。月色下,他伸出手臂,精准扶住宋知意,意味深长:“很难受是吗?我可以帮你,让你好受。”
他的掌心,微微发凉,贴在皮肤上,沁入丝丝缕缕清凉,略微缓解了身上的灼烧感。宋知意不由自主贪恋这种触感。而他的嗓音,又随风吹在耳边,似鼓励,似蛊惑:“不管你是冷是热,我都有办法减轻你的不适。你可以相信我,就像你父亲那次一样。宋姑娘,你意下如何呢?”
他的声音温柔而不失稳重,宋知意忍不住抬眼,向他投去茫然的仰视:“我……真的可以相信你吗?”
他沐浴着月辉,整个人镀上了冷白的光圈,看起来庄重神圣。
“可以。而且,你可以一直信我。”陆晏清就这么戴着庄严的面具,步步诱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。
冷热变换的洪流,冲毁了防线,宋知意选择信任他,因为不论冷热如何更替,他拢着自己手腕的手掌,总是令她舒服的。“好……”
陆晏清眼风掠过芒岁:“我要同你家姑娘泛舟赏月,你把猫抱着,在此等着吧。”
芒岁慎重行事,不敢听从;再者也没有必要任他调遣,他又不是宋家的主子。“陆二公子,我向来和我们家姑娘形影不离,你们要泛舟,我也得跟着。”
宋知意神志不清,却出于本能地说:“要……芒岁一起,不然我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