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陆晏清躺下后,疏导着自我一轮一轮放松,逐渐沉入恍惚迷离之境。
他似乎是做梦了,梦境细碎,一点一滴赫然是一道倩影,有背影有侧影,单单没有正影。
“陆二哥哥……”
是谁在唤他?他四处观望,前后,左右,上下……目光久久地停驻在自己的臂弯:有一段腰身陷落在掌心,细如柳枝,软如绸缎。
他猛地撒手,又见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睛,它长在一张极致柔媚的皮囊上。可同处一副皮囊,那弯缓缓开启的朱唇中,流泻而出的,竟是冷漠的宣示:“陆晏清,我不需要你了,再也不需要了。”
……
床上,陆晏清乍然睁眼,迅速坐直。他掀开被子,灰蒙蒙的色调下,有什么萌发了。
他平定气息,穿鞋开门,直奔浴房。
春来察觉响动,揉着眼睛走出来,看他直往浴房,便道:“公子要沐浴?那您等等,我先烧热水。”午夜时分,府里人都睡下了,不好麻烦,春来便主动认领打水烧水的活儿。
“不必。”陆晏清一语阻止春来,“天气太热了,冲冷水就是。”
未及春来反驳马上入秋了,况且是半夜,再热能热到哪里去,他已然进了浴房,扔下个春来,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第53章洗清罪名毁了她。
入秋,秋闱即将拉开帷幕。按规定,考生须提前一日进入考场。薛景珩一大早也被按着赶赴贡院,举家为他送行。祥宁与丈夫乘一顶轿子,薛景泰与薛景珩乘一顶轿子。
脱离了虎视眈眈的祥宁,薛景珩才敢跟薛景泰商量:“哥,你身上有现银吗?”
薛景泰问:“家里每个月给你拨着整整十两的花用,还不够你使的?你现在又来问我。”
薛景珩道:“不是我自己用。宋叔那个样子,宋家的家产全部被封存了,那宋家拿什么支持呢?我人被你们关着,哪也去不了,这也算了,银子总能出点,接济接济她吧?”他摸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,“这是我自己攒的三十两,不够什么的,所以问问大哥,你能拿得出多少。”
薛景泰看这个弟弟,顽劣是真,一腔痴情也是真,不觉心软,温和了眉眼:“我的俸禄,全交到了母亲手里,手头上没什么闲钱,至多能倒腾得出五十两。加上你这三十两,寒酸是寒酸了些,但总比一点没有强。这样,你给我,待会我找个机会,打发人悄悄地去趟宋家,给了宋姑娘。”
薛景珩喜不自胜,忙把钱袋子转交。心里舒服些,对接下来长达九天的考试也没先前那么抵触了,到了地方,安静听完家人的叮嘱,随大流进了贡院。
不知祥宁和薛父在路上说了什么,一送走薛景珩,两人就起了口角。薛景泰不当回事,反正父母在家也是磕磕绊绊,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,最后还不是和好如初;他抓着这个时机,把文进招到身边,一面塞薛景珩那三十两银子,一面低声嘱咐文进速速回家,去他书房,开开书柜,取了自己那些积蓄,与这三十一齐送往宋家。
文进机灵行事,没多会兜着银两来到宋家巷子口,意外地撞见宋平从陆家的马车上走下来,陆晏清一袭官袍紧随其后。
宋平一脸风霜,声音沙哑:“就送到这吧,别再进了,仔细如意看见你倒胃口。”
陆晏清哂笑:“我好歹将宋大人从鬼门关拽了出来,宋大人不应该请我进门用一口茶么?”
宋平面色冷漠:“这么快就以救命恩人自居了?”
“罢了。”陆晏清脚尖转向来时路,“我喜欢喝碧螺春,大人随时备着吧,我改日再来叨扰。”
三天前,案情有了大突破,那老道顶不住高压讯问,全盘招了,供词和之前做伪证的供词一致,可以证实,郑秀是幕后推手,买通他们陷害宋平。后来收押了郑秀,经盘问,郑秀对买通人诬陷宋平的一切供认不讳,却死也不承认从三皇子床板底下搜查出来的巫蛊娃娃和他有关,仍需进一步调查。
发展至此,陆晏清已满意了,立刻联合刑部尚书、刑部侍郎向皇上奏明宋平无罪。今晨,皇上下旨放宋平出狱;不过这期间,刑部侍郎对宋家被查封的家产的来源做了详细的排查,确实有些来路不正,上意是,念他初犯,将这部分罚没,再另外上交一部分,这事就算完了。
宋平洗清了罪名,陆晏清的任务没结束,眼下改了去宋家吃茶的主意,是要回刑部继续查办三皇子谋逆案。
目视陆晏清上车离开,宋平沉淀情绪,慢步往家去。他出狱出得突然,没来得及通知家里是以家中奴仆见老爷蹒跚出现,纷纷呆住,倒是王贵,见过大场面,明白了七七八八,疾步迎上来问:“老爷,姑娘才起来,可要先去看看?”
宋平低头瞅一眼浑身的行头,算不得衣衫褴褛,却也和体面挂不上钩,他仍是想整齐得体地见女儿,因说:“先洗一洗,换个衣服,再过去吧。”
外头文进全称看下来,心里有数了,不由得替宋知意庆幸。想一想人家父女俩克服巨大困难方才团聚,自己一个外人闯进去,太扫兴了,于是怀揣银子,扭头回了薛家,跟薛景泰实话实说。
薛景泰夸他有眼力见。至于那银子,他也不打算往回收,而是说:“你明日去街上转一转,看看宋家的铺子哪个开张,便把这些银子在里头花了,也算圆了二少爷的一片苦心了。”
宋平既无罪释放,那就没必要赶着去送银子了,一旦送了,难免有施舍的嫌疑,不如拿去支持宋家的生意来得巧妙。
宋平自由的代价,恰恰是郑家的鸡飞狗跳。
正堂内,聚集了郑家在京城的亲戚,你看我我看你,噤如寒蝉。
郑夫人手里拉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郑筝,对众人说:“正吃着晚饭呢,冲进来几个官兵,就把人给铐走了,问也不许问,只说犯了事……这都第三天了,老爷他一把年纪,那牢里又潮,他有腿疼的毛病,这可怎么撑得下去呀!我这实在没有法子了,只好把大家请过来,别的先不管,起码让我们娘儿们见老爷一面吧……!”
众人只是长吁短叹,并无一人出面支招。郑秀自己招认了,不存在冤情,被治罪已经是板上钉钉,谁站出来也不济事,还白白地惹一身骚。
没人应声,郑筝哭得越发凶了,郑夫人听得又心痛又愤怒,瞪眼怒斥一屋子人:“你们一个个,平时没少受老爷的恩惠,如今遭上事了,就全装聋作哑起来!”
终于有人讪讪接茬:“这是哪里的话?我们又不是存心哑巴的,着实是郑老爷自己脑袋发昏,干了伤天害理的事……那铁证如山,换成大罗神仙来也不起作用啊。”
有人应和:“话是缺德了点,可你们家作假报复别人之前,就应做好了东窗事发的准备。话又说回来,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呢?”
郑夫人怒从心头起,随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摔碎在地,啐道:“好啊,好啊!还没怎么样呢,你们这帮东西就原形毕露是吧?敢情这些年对你们的关照,全是狗屁!”
有人不服:“要单方面关照,我们就静悄悄的,由着你破口大骂。但你不要忘了,大伙谁家办事求到你们夫妇跟前,几十两白银起价,多的几百几千砸出去了。有了这些账,我们也不欠你们的,那是脑袋被门夹了才巴巴儿掺和你们家的破事呢!”
带头回骂的拂袖离开。往后一个接一个地出去,不到一炷香,屋里只剩下郑夫人郑筝及本家的几个下人。
郑夫人气得浑身乱颤,猛然跌坐在交椅上,一把搂过女儿放声啼哭,哭时咒骂不停,从那干白眼狼亲戚至督察着官兵把郑秀带走的陆晏清,最终骂到了宋平宋知意头上——反正郑秀锒铛入狱,不是郑家的错,一律是旁人害的。
哭骂得精疲力竭,郑夫人睃巡四周,发现迟迟不见儿子郑辉,恶狠狠质问下人:“家里出了塌天大祸,那不孝的东西去了什么地方?快把他给我弄过来!”
郑辉能去哪里,无非是叫吓破了胆,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。
连拖带拽地把郑辉提到后,郑筝终于不哭了,抢在郑夫人前边吼郑辉:“你当缩头乌龟有什么用?将父亲一手推入大牢的人,正在外面逍遥快活呢!”
郑辉躲着她凶戾的眼神,破罐子破摔道:“已经这样了,能怎么办?你就会吼我,有能耐你也学着宋知意,傍个御史大人,把父亲救出来啊。”
郑筝眼珠子几乎冒火了,冲过去狠狠推他:“这个时候你提宋知意,你是恶心我,还是恶心母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