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意倒没继续撵她,放下两只手,搂着小腿,弯下脖子,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痴。
轰隆一声,天际劈开一道惊雷,芒岁吓得头顶发麻,急忙仰头望天,正正好一颗豆大的雨点子砸入眼里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“好大的雨!”胡乱揉了揉眼眶,芒岁强撑开眼皮,“姑娘,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了,上车回家吧!”
宋知意似乎入定了,上半身趴膝盖上,纹丝不动,一声不吭。
芒岁顾不迭自己,急急伸手,挡在她头顶,慌忙试图替她遮雨之余,苦苦规劝:“一直淋雨会生病的……姑娘,别犟了,跟我走吧!”
劝又劝不动,一直被雨浇着也不是长久之计,于是芒岁道:“姑娘等等,我跑着去车子里取伞来给您撑着!”言罢冒雨离开。
恰逢其时,春来高举着伞,跟随陆晏清——他方才策马入城,先去了宋家,却得知她往薛家来了,便紧急追随而来。
夏夜的雨,如瓢泼,成片注在脊背上,很冷。宋知意一点点扣住肩膀,不禁感慨万千:原来雨大了也有好处,那样自己的满脸涕泪可以混充为雨水,旁人便瞧不出她哭了。
雨幕之下,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,她低垂着头,瑟缩着肩膀,看起来孤苦无助极了。陆晏清不由加快脚步,仿佛一阵疾风。终于,这股疾风刮至她跟前。他举起右手,春来会意,忙奉上雨伞。
“不是说好了,要等我回来么?”
背上的寒意戛然而止,同时,眼帘下,赫然出现一双玄色长靴。
是谁?
宋知意缓慢举目,一具挺拔的身躯逐渐清晰:剑眉凤目,高鼻薄唇——精致得无可挑剔……不是陆晏清,又是谁?
“是你。”
他手中的伞,全然落在她的头顶,隔绝了倾盆大雨。反观他自己,矗立于雨地里,身上处处淌着雨水,好生狼狈。
“是我。”这下不止他的伞,他的身体亦偏向了她——他微微倾身,朝她递去手,“走,带你回家。”
第47章雨中争执“为什么老是不听话呢?”……
芒岁撑伞赶回来,正正好撞见雨幕下沉默对视的二人,心下纳闷,陆二公子竟然回京城了?
胡思乱想间,陆晏清说话了:“别愣着了,跟我回家吧。”
“你在可怜我吗?”他伸出来的手近在眼前,仿佛只要抓住了,就能脱离苦海,迎来生机;偏偏,宋知意无动于衷,晾着他的手,讽刺他的人:“陆晏清,我有说过吧,我不需要你的怜悯。”
“我也有说过,我没有可怜你。”陆晏清仍然保持着伸手拯救她的姿势,不动如山。
他伶牙俐齿,她说不过他,索性扭过脸庞,下逐客令:“你走吧,我自己认得回家的路,不用你管。”
忽地,眼梢余光里掠过一个影子,紧接着,右手腕被扯着,连同身体被提起来。
“为什么老是不听话呢?”一道无奈的音浪涌过耳廓,感觉痒痒的,“明明有更好的选择,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呢?”
他一手打伞,一手箍着她的手腕,视线停留在她苍白的面庞上。油纸伞庇护下的空间,狭窄逼仄,她再向前移动一寸,便触碰到了他的胸膛——彼此之间,前所未有地暧昧。
“比起你口中的更好的选择,我宁愿吃苦受罪。”她昂扬视线,同他对视,“原因很简单:在我心目中,你这个人,很碍眼,很差劲。”
“我不会让你孤立无援的。”他说,“宋姑娘,我会帮你。”
在贺从弃她而去,薛景珩一无所知,无能为力时,他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,给她确切的答案:我会帮你。
宋知意冷笑道:“你可知道我爹被卷入了什么罪名里吗,你就敢扬言要帮我?”
陆晏清道:“我知道。”
他人不在京城,心却时时在京城徘徊。这段日子里,他一心二用,白天加紧巡视河道,夜晚挑灯查看从京城快马传递过来的密报,将三皇子一案所涉及人事物悉数烂熟于胸。
凭他的政l治嗅觉、多年为官办案的经验,以及对宋平为人处世的了解,他断定宋平没有胆量怂恿三皇子谋逆,他的那些罪名,大多不实,他是被人罗织罪名,蓄意陷害至此。
既然是莫须有,那就必须彻查,还他一个清白。
“我会奏请皇上,同刑部一起调查这个案子。究竟谁无辜,谁有罪,自有真相大白的一日。”他柔和了动作,慢慢牵住她的手,“不要求别人了。只信我,好吗?”
他目光如炬,似乎能把身上的寒意驱散,进而赋予人源源不断的安全感。
不巧的是,往前,她便是被他这副可靠的模样蒙骗了的,搞得名声扫地,无地自容。切实吃过一次亏了,她长记性了,在信任他和远离他两条路中,她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后者。
“我以前对你深信不疑,但最后呢,我落了个满城笑柄的结果。”宋知意甩开他,又狠狠推了他一把,“我不会再上当了。你走,你快走,我不想再看见你!”
陆晏清没防备,倒退了半步。他迅速稳住重心,又伸手拽住她,说:“不管你信不信,最终我都会给你个交代。”感受到她在挣扎,他眉眼压了下来:“不要闹了,我送你回家。”
“我……不要!”今天来接她的,是谁都可以,独独不能是他。她绝对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扯。
她的倔强,总是用不对时候,给人带来诸多困扰。譬如从前,她从不理会他的想法,倔强地围绕在他身边;现在则为了和他对抗,不惜在外面淋成落汤鸡,拿自己的健康来威胁他罢手。
吃硬不吃软是吗?好,那他不介意强迫她一次。他丢了伞,拦腰捞起她,径直往宋家的马车去。
“你放开,放开!”途中,宋知意大吼大叫,同时拿拳头捶打他,“陆晏清,你就是个混蛋!混蛋!”
陆晏清自处变不惊,任她打骂,后来安安稳稳地把她塞进了车里。
芒岁瞠目结舌跟过来,刚好听见他吩咐春来:“你骑着我的马,在前面开路。”
春来挠头道:“去宋家吗?”
“嗯。”陆晏清回头钻进了车里。
剩下芒岁春来面面相觑。
芒岁手指着自己:“你们公子坐了车子,那我坐哪?”
春来认真出主意:“要不你将就将就,和车夫一起坐外边?”
芒岁扭头,和车夫对上眼,一边嘀咕,一边坐到他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