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熬过了午高峰,店里的客人渐渐稀少。夏花刚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,准备去后厨喘口气时,福伯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。
“夏花,你来一下我办公室,有点事跟你商量。”
来了。
夏花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有些白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身边的陈姨说了声“陈姨,我过去一下,你帮我看一会,有事你喊我”,然后转过身,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扇她无比抗拒的门。
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关上,“咔哒”一声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也隔绝了她所有的退路。
福伯正坐在靠窗的长沙上,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并没有立刻看她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,敲打着夏花紧张的心跳。
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沙。
夏花没有动,只是站在原地,双手紧紧地攥着围裙的一角。
福伯放下茶杯,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他抬起眼,用一种带着几分委屈和苦恼的语气,慢悠悠地开了口“小夏啊,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,越想越觉得这心里不舒坦。”
夏花的心提了起来,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你说,这三万块钱……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比划了一下,“真不是一笔小数目。”
“你想怎么样,你不是答应了可以慢慢还,你还说了不还都行,你想怎么样?”
福伯思量了一会,笑了一下说“我这么说吧,这3万块钱,别说是找那些路边的小姐了,就是找个正儿八经的嫩模,水灵灵的大学生,也够玩上五六次了吧?”
他的话语露骨而粗俗,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,扇在夏花的脸上,让她瞬间血色上涌,又羞又怒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福伯摊了摊手,脸上露出一副“我很亏”的表情,叹了口气说“我没什么意思。我就是觉得,我花了这么大一笔钱,就换来你用手帮我那么一下……实在是有点太亏了。你说对吧?”
“对什么对?!”
夏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了起来。
羞愤和恐惧交织成一股怒火,让她暂时忘记了害怕。
“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!你说钱可以慢慢还,甚至不还都行!我才答应了你做了那种事,现在又反悔,你到底想怎么样?你就是个言而无信的骗子!无耻!”
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福伯并没有因为她的怒骂而动怒,反而像是被刺痛了一样,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受伤和落寞。
他颓然地坐回沙,长长地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,声音都苍老了几分“唉……你别这么说,小夏花。是我不对,是我老糊涂了。”
他揉着太阳穴,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调子说道“我一把年纪了,老伴走得早,儿子女儿都在外地……这店里冷冷清清,我心里也空落落的。男人嘛,到了这个年纪,有时候……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一些念想。我就是一时糊涂,看你年轻,又急着用钱……我以为……唉,我以为我花了钱,你心里也是愿意的,咱们……各取所需……”
他这番话,将一场卑劣的胁迫,轻飘飘地描绘成了一场双方默认的交易。
这让夏花准备好的一肚子骂声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虽然不愿意承认,但事实好像的确如此。
最能拿捏夏花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坏人,而是这种示弱的、扮可怜的姿态。
这会勾起她不合时宜的善良和负罪感,让她觉得好像真的是自己做错了什么,是自己让他这个“可怜的老人”产生了误会。
她的怒火熄了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混乱。她的态度,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下来。
福伯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她,看她不说话了,知道铺垫差不多了。
他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,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,从沙上站起来,对她挥了挥手,脸上带着一种决然的苦笑
“算了,算了,不提了。都怪我这个老东西自己犯贱,想入非非。”
他走到办公桌后,拿起他的紫砂茶壶,刻意不去看她,语气里充满了疲惫与“大度”“我说过的话还算数,钱的事,就这么算了。你是个好孩子,我不为难你。你走吧,小夏,出去忙吧,就当我……什么都没说过。我认吃这个亏了”
他说完,转身背对着她,佝偻的背影在窗前投下长长的影子,显得无比孤寂。
福伯的大度“退让”如同一记重锤,精准地砸在了夏花心中最柔软、最脆弱的地方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,所有的愤怒和戒备都在瞬间土崩瓦解。
她脑子里一片混乱,各种念头疯狂交织他真的放我走了?
他其实……不是想要挟我?
他只是个孤独又犯了错的老人……我拿了他三万块钱,这是事实。
如果我就这样走了,是不是真的就成了占便宜的骗子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。
她最怕的,就是欠别人的人情,尤其是这种不清不楚、带着愧疚的债。
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了断,一个能让她心安理得、彻底划清界限的方式。
“福伯……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福伯的肩膀微微一动,却没有回头,仿佛在等着她把话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