惟愿神君,长歌有和,独行有灯,其后万年,再无空寂。
花浔没有带上神像,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转身朝外走着,这次再未回身。
流火趴在窗前,恹恹地看着少女的身影,直到再看不见,它才扇动翅膀飞出窗外,飞入前方的神殿,朝仙幔后昂首低叫了几声。
仙幔后,神君平静地坐在那里,如流泉般的温和嗓音,初次染了一丝沙哑:“她离去了?”
流火点头。
长久的沉默。
“嗯。”似从鼻腔中发出的一声浑然如天音的单字,像是叹息,便再无其他回应。
流火见状,低落的垂眸,很快又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,爪下的糕点随之掉落出几块,它也未曾察觉。
神君望着流火开开合合的尖喙,唇角噙着微笑,如一尊早已玉化的神像,一动未动。
真静啊。
神想。
*
魔宫。
商瞿禀报完魔兵近些时日修炼之事,便立于一旁再不做声。
百里笙面无表情地坐在主座上,手搭在一侧扶手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,未曾言语。
商瞿忧心忡忡地朝上望了一眼,心底忍不住轻叹一声。
十万魔兵已经集结,只怕又是一场天崩地裂的战乱。
可想到当年仙门与魔族叛徒共同围剿尊主一事,又觉出几分理所当然。
不知过了多久,百里笙方才抬了抬手。
商瞿拱手行礼后,转身离去。
漆黑的宫殿内顷刻间只剩百里笙孤身在此,他仍高坐于宝座,手指仍轻点着椅侧。
直到夜幕降临,他抬眸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,起身朝宫殿后方走去。
未曾施法,亦未御风,只安安静静地步行着,最终走到梵音殿前。
如过去几日一般,他合衣躺在殿中供人小憩的软榻上,任由魔气逐渐翻涌,充斥这宫殿,蚕食着殿中仅存的几缕淡香气息。
而他便阖眸,陷入短暂的安眠。
可今日却如何都难以睡下。
过去数日分明都可以的。
百里笙睁开双眼,魔气愈发汹涌,搜刮着殿内的每一寸角落。
可最终,魔气入体,一切归于死寂。
这里除了一片冷寂,再没有了任何其他气息。
百里笙恼羞成怒地坐起身,死死盯着床榻上不断晃动的紫色纱幔,手紧攥着,片刻后张开,掌心一团浓郁的魔气涌现,用力砸向床榻。
纱幔顷刻间化为碎片零星飘落,黑曜石制成的床榻连同被衾一并化作齑粉。
唯有半根残缺的漆色羽毛轻飘飘地自混乱中飘出,格外熟悉。
百里笙轻怔,思绪仍僵滞着,手已先于一步将羽毛接在手中。
他认识这根羽毛。
当初离开大河村时,花浔曾给过他一根最大最漂亮的羽毛,她说,只要他拿着这根羽毛,不论他在何处,她都能找到他。
后来,他亲手将那根羽毛扔入火海。
熊熊燃烧的火舌刹那间将羽毛吞噬,不见踪迹。
百里笙指尖一颤,猛地将羽毛攥入掌心,震怒的魔气徐徐归于沉寂。
“尊主,”不知几时,魔卫小心翼翼地出现在殿门外,“殿外来了个商铺东家,说您亲自在他那儿定了衣裳,今日已改好,特地给您送来了。”
百里笙头也未抬:“信口雌黄,赶出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倏地想起什么,定了几息:“……让他进来。”
魔卫领命而去,不多时便引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。
果然是那日花浔试嫁衣时的东家。
俯首叩拜后,那东家取出芥子囊,挥袖而过,华丽的嫁裳与发冠幽静地悬浮在半空。
火红的嫁衣艳烈,裙摆摇曳着,在魔域的幽光下,流转着粼粼的光泽,宛若跳动的火焰。
“魔尊大人,小人已照那位姑娘所说,修整好了嫁裳。”东家恭敬道。
百里笙的双眼仿佛被那片火红灼伤,恍惚地看着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花浔穿上嫁衣的画面。
顷刻间,他只觉自己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冲动。
他的身躯紧绷着,直到掌心柔软的羽毛触动他僵硬的掌心,他低头定定望着那半根微小的羽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