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红沙不受风力,形成红雾般的雨滴,坠落在整个水墨镜天。
而乔宅外隐隐约约传来富有节奏感的敲锣声。
钟时棋不明所以,捧起一把红沙,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。
“你的缺点是过于自信。”
照九站在台阶上开口,伸出的屋檐遮住红沙雨,他盯着露出茫然无措的青年,内心产生微微的波动。
他按住心口,无声地往下压了几下。
“习惯把自己摆在胜利方的赢家,一时都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。”
钟时棋扭头看着重新捡回高高在上的监护人态度的照九,嘴里发出冷笑:“只要不死在这个副本里,经历再多的失败都算赢。”
他径自返回房间,脱臼的左臂在宽阔的袖管中摇晃,钟时棋十分的瘦,本就不是大骨架,细胳膊细腿的,手掌一掐就能完全包裹住。
照九轻轻摇了摇脑袋,碎发飘浮,久久注视瘦弱的青年。
钟时棋身上还有烟熏火燎的气味,他十分疲惫地靠坐在木架一边,望着摔得粉碎的沙漏陷入沉思。
“镜天的崩裂是在沙漏摔碎后产生的,莫非”钟时棋低声分析,他略显吃力地站起,右手抓起一只沙漏,啪嚓砸在地上,转而走去门外,果不其然,镜天的边缘又扯开一道显眼的裂口。
“看样子我需要审问一下崔宁。”钟时棋进行这一场验证的过程里,完全视照九为空气。
崔宁早在开打时,便被拍晕。
钟时棋踢了踢他的脚踝,崔宁忽然一声抽气,瞪大眼睛,蹭地坐起来,一脸惊恐地喊道:“乔先生?乔先生?”
钟时棋默然回答,“他死了。”
崔宁满脸不可置信,“他死了?”
“你现在最好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。”钟时棋说,“在那群敲锣的公民即将抵达乔宅大门前。”
崔宁脸色隐忍得发红,像是在憋着什么情绪,哭笑不得地抬起脸,声线发抖: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乔梓和乔墨忱真正的关系。”钟时棋直奔主题。
崔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,“如果我如实相告,你是否能帮助我们全体公民渡过这场难关?”
钟时棋半天没说话,许久才叹气道:“崔宁,你知道的,这里的很多公民都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,我也不能够保证,水墨镜天能够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里。”
崔宁满是期待的目光瞬间暗淡,语气也变得无力,“乔梓先生是镜天中最大的善人,他曾使用建盏为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创造了一个完美的世界,但是以乔大爷乔似念为首的另一旁支,从不认可乔梓先生的能力,他们世代以下矿倒卖玉石为生计,可是长久的挖矿,导致镜天水资源紧缺,在这种情况下,乔梓先生想跟乔似念谈论挖矿的事情,但——”
崔宁发出一记颤抖的气息,浑身战栗着,“当时少年时期的乔墨忱由乔梓先生亲自培养,打算死后由乔墨忱接管镜天,但是乔似念并不同意,于是他下令同性禁止接触的规则来针对乔梓先生,第一次是乔梓先生心甘情愿上火烧铁板,留下满背烧痕,而第二次商讨不允许再下矿事情的时候,乔梓先生”
崔宁眼泪横流,语气哽咽,“乔梓先生他被乔似念一派砍断双腿,利用矿洞下的碎玉石的怪异能力,以乔梓先生为首个动物脚公民,而乔墨忱知道这件事后,先是找乔似念打了一架,但没用,所以作为傀儡接替镜天的十几年内,他一直想方设法除掉乔似念,可惜乔墨忱能力有限,只能把乔似念手下的人做成无面雕塑,却奈何不了乔似念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钟时棋听完,表情有些空洞地蹲下身子,“为什么乔梓说乔墨忱是‘恶’的代表人?”
“因为乔墨忱在乔梓先生受火板刑后,一时冲动怒杀了乔似念的两个心腹,于是乔似念抓住这个把柄,大肆渲染。”
“那这么说,”钟时棋看着无可奈何的崔宁,闭了闭眼睛,“乔墨忱是被冤枉的。”
“没错。”崔宁咧开一个苦笑,“乔墨忱不仅不坏,甚至跟乔梓先生一样,十分善良,那些所谓的消弭仪式其实就是乔似念杀害外来人的噱头,他想要镜天永远存在,就只能让镜天内没有任何一个活人,当然不包括他自己。”
崔宁慢慢阐述着镜天往事,而乔宅门外的锣鼓声也逐渐接近。
钟时棋疑问道:“难道给我们送饭的老人就是乔似念?”
崔宁惊惧地点头:“就是他!”
“还真是他。”钟时棋托着下巴,“你知道乔墨忱使用过时间回溯能力吗?”
崔宁一脸问号,“那是什么?”
也对。
崔宁也被乔墨忱用建盏回溯过,自然不清楚。
噔、噔、噔、
乔宅内响起整齐的脚步声,锣声刺耳,在院内回荡。
红沙细雨依旧弥漫在乔宅上空,以乔似念为首的一群人,乌泱泱涌进小院里,他们各个面貌呆滞,只是一味的敲锣打鼓,而乔似念捧起一把红沙,用指腹捏了捏,浑浊不堪的眼珠瞪着走出房间的钟时棋,嗓音低哑却狠厉:“你作为乔先生邀请至此的客人,着实不该卷进这场事件中来。”
他居高临下瞧着逐渐被红沙掩埋的乔墨忱尸体,弯下腰去,拍了拍沙粒,在腰间摸了摸,没找到一刻不离手的沙漏灯,“现在乔墨忱已经死了,以后镜天的事宜就由我来管理,还请客人主动交出沙漏灯,不然你应该知道后果。”
“你是想要这个吗?”钟时棋掏出仍在流沙的建盏,满脸戏谑,“让我猜猜,你拿他做什么?难道是嫌自己年龄太大,样貌又丑陋,所以想用时间回溯返回年轻的时候吗?你未免把它想得太强大了,这个东西只是可以实现短暂的时间回溯,我们自始至终只会存活在当下的时间线内。”
“所以你是不打算交给我了?”乔似念抬手,后边的公民簇立刻拥上前。
“一个建盏而已,给他就给他了。”硝烟弥漫之际,叶妄吊儿郎当的声音闯进院内,他同样只身一人,手里的簪子发着冷光,模样懒散又唇角含笑,一眼很难看出是个狠辣的角色。
“这位客人说得对。”乔似念扯出一个充满警告的微笑。
红沙细雨几乎在地上堆积起厚厚一层,明黄的梓树花瓣火速枯萎,腐烂的树杈根根掉落。
看样子这些装有血沙的玛瑙沙漏肯定跟镜天的碎裂有紧密联系。
目前最紧要的是如何破解困局。
第三天已然降临,钟时棋攥紧建盏,表面云淡风轻,实际思考怎么使用。
如果玛瑙沙漏中是血沙的话,那么他的血能有用吗?
动作始终比脑子快,思考之余,钟时棋把蝴蝶刀塞给照九,然后猝不及防地把手指撞上去,浓厚的血水丝丝融入流沙建盏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