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梨楚正在院子里晾晒衣裳,听到敲门声,开门便见二人并肩而立。苏瑶穿着鹅黄色的西式裙装,头烫成时髦的卷,唇上抹着淡淡的口红。她比温梨楚略高一些,看人时微微抬着下巴,自信得耀眼。
“温小姐,久仰了。”苏瑶伸出手,动作自然大方,“云杰常提起你,说你们是一起长大的。”
温梨楚迟疑了一下,才伸手与她相握。她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,与苏瑶柔软的手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苏小姐。”她轻声回应,目光转向李云杰。
他看起来有些紧张,眼神在她与苏瑶之间游移。
“苏小姐想看看杭州的老巷子,我想到你家附近的几条巷子最有韵味,就带她来了。”李云杰解释道,“顺路过来讨杯茶喝。”
温梨楚领他们进屋,泡上最好的龙井。苏瑶打量着客厅的陈设,目光在那架屏风和墙上的山水画上停留片刻。
“很有雅趣。”她评价道,语气听不出是赞美还是客气。
三人坐下喝茶,气氛尴尬。苏瑶说起她与父亲在上海的生活,谈起画展、音乐会、咖啡馆,那些都是温梨楚只在书上读到过的场景。李云杰听得入神,不时问,完全忽略了坐在一旁的温梨楚。
“上周我去看了费穆的新电影,真是精彩。”苏瑶说着,转向温梨楚,“温小姐常看电影吗?”
温梨楚摇头:“这里没有电影院。”
“哦,抱歉,我忘了这不是上海。”苏瑶语气诚恳,却无意识中强调了城乡差距,“下次你来上海,我一定请你看电影。”
温梨楚勉强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茶过三巡,李云杰终于注意到温梨楚的沉默,试图将她拉入对话:“梨楚的画很好,苏小姐若喜欢艺术,可以看看她的作品。”
苏瑶感兴趣地挑眉:“温小姐也习画?是国画还是西画?”
“只是随便画画花鸟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温梨楚轻声说。
“温小姐太谦虚了。”苏瑶笑道,“不过如今艺术界的确是西画当道。我父亲说,国画拘泥形式,缺乏创新精神。”
温梨楚看着墙上祖父留下的山水画,没有反驳。
临走时,苏瑶注意到院中的梨树,惊喜地走过去:“好美的梨树!结果子了没有?”
“还青着呢,要等到夏末才熟。”李云杰接话,自然地跟过去。
温梨楚站在原地,看他们并肩站在梨树下交谈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,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边,宛如一幅和谐完美的画面,而她只是局外的观者。
那一刻,她清楚地意识到,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送走客人后,温梨楚在梨树下坐了很久,直到夕阳西斜。
李云杰返还时,她还在那里,面前石桌上放着那对珍珠耳环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李云杰盯着耳环,脸色不太好看。
温梨楚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梨树苍劲的树干上:“苏小姐很适合你。”
“胡说什么!”李云杰提高声音,“我带她来,只是因为她说想见识本地风情,我……”
“你看着她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温梨楚轻声打断他,“那种光,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。”
李云杰怔住了,一时语塞。
“我们解除婚约吧。”温梨楚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,“你和我,走的已经不是一条路了。”
“就因为我认识了新朋友?温梨楚,你何时变得如此狭隘?”李云杰语气激动起来,“是,苏瑶见多识广,与她交谈很有趣,但这不代表我就要背弃我们的婚约!你我十七年的情谊,就这么不值一提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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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梨楚终于转头看他,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儿时的轮廓。那个翻墙过来给她送草蚱蜢的男孩,那个承诺要带她去看北方枫叶的少年,正在一点点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、她快要认不出的青年。
“正因为珍惜这十七年的情谊,我才不愿看到它被一点点消磨殆尽。”她说,喉咙紧,“云杰,你已不是从前的你,而我,还是原来的我。”
李云杰摇头:“我可以教你读书,带你见识新事物……”
“然后呢?让我变成另一个苏瑶的拙劣复制品?”温梨楚苦笑,“我试过了,云杰,这半个月来我一直在试。但我就是我自己,成不了那些新女性。”
“我从未要求你改变!”
“可你看着她们时,眼里的欣赏是真实的!”温梨楚终于提高声音,积压的情绪决堤而出,“而我呢?你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件过时的家具,熟悉却不再令人惊喜!”
李云杰像是被刺中了要害,一时无言以对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风吹梨叶的沙沙声。
最后,李云杰伸手拿起桌上的耳环,紧紧攥在手心,珍珠的边缘想必已经嵌入他的皮肉。
“你若执意如此,我尊重你的决定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但温梨楚,你记住,背弃誓言的不是我。”
他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
温梨楚独自坐在暮色中,直到月光洒满庭院。她摸着手腕上的玉镯,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抖。十七年的情谊,就这样被她亲手斩断。
那一夜,温家父母听闻她的决定,震惊不已。母亲劝了又劝,父亲唉声叹气,但温梨楚心意已决。最后母亲抹着眼泪问:“梨楚,你到底为何如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