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。平淡,琐碎,乏善可陈。
林建国确实是个老实人,不喝酒不打人,只是沉默寡言,每天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辛勤地出海捕鱼,挣着勉强糊口的收入。他把赚来的钱大部分都交给陈语诺打理,这是一种朴素的信任和托付。
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叫海仔,怯生生的,刚开始很怕生,总是躲在父亲身后偷偷看她。陈语诺本性善良,对小孩并无恶感,她细心照顾海仔的饮食起居,给他缝补衣服,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。渐渐地,海仔接受了她,开始叫她“阿姨”,偶尔也会黏着她。
母亲在她婚后第二年冬天安详地去世了,临走前拉着她的手,说:“语诺,妈放心了。”陈语诺知道,母亲放心的是她终于有了一个所谓的“归宿”,不至于孤苦无依。她痛哭了一场,为了母亲的离去,也为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终结。
她努力扮演好一个妻子和继母的角色,认真打理着这个小小的、贫瘠的家。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听着身边男人沉重的呼吸和海仔均匀的鼾声,她会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的大海。月光下的海面泛着清冷的光,和二十年前那个星夜如此相似,却又截然不同。那时的心是滚烫的,充满了希望;而如今,只剩下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和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外壳。
她很少再想起岳云鹏了。那个名字,那个身影,那段记忆,被深深地埋藏起来,像是藏在贝壳最深处的沙粒,不敢触碰,怕勾起无法承受的痛楚和荒谬感。她甚至开始怀疑,那疯狂而美好的一天,是否真的生过?或许,那只是十九岁的自己做过的一个过于逼真的梦?
五、重逢:过期兑奖
又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。陈语诺牵着海仔的手从杂货店出来,准备回家做晚饭。海仔已经十岁了,是个半大的小子,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。
路边树荫下,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聚在一起闲聊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飘进路过人的耳朵里。
“诶,那个村头姑娘嫁了个二婚的,还带了个小孩,真是命不好。”一个声音略带尖刻地说。陈语诺知道,她们议论的正是自己。这么多年,她早已习惯了。她面无表情,打算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“你们说的那个女孩在哪啊?”一个陌生的、略显苍老却又莫名有点熟悉的男性声音插了进来。这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突然试图撬动她尘封记忆的锁孔。
“那不是就在那里嘛。”其中一个妇人朝陈语诺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陈语诺欲要离开的背影顿住了。掌心还牵着海仔温软的小手,这真实的触感像是在提醒她如今无法逃避的现实。
她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灼热、专注,几乎要穿透她的身体。她的心脏莫名地开始狂跳,一种荒谬的、难以置信的预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。她僵硬地站在原地,无法动弹,也无法思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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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步声在身后响起,缓慢而坚定,一步一步,敲在她的心上。
“你好。”身后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,近在咫尺。那声音褪去了年轻时的清朗,染上了岁月的沙哑和沉稳,但那种独特的语调,那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……
陈语诺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转过身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眼前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质料很好的衬衫和长裤,身形依旧挺拔,但眼角已刻上了深刻的皱纹,鬓边也染了霜色。他的气质变得更加内敛沉稳,眼神深邃,透着成功人士才有的从容和阅历。
只一眼,仅仅只是一眼。
跨越了二十年的光阴,模糊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无比,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号。是他。岳云鹏。
陈语诺呆呆地看着他,嘴唇微微张开,却不出任何声音。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,鸥鸟的鸣叫、海浪的喧嚣、妇人的低语、海仔的疑惑……一切都褪色成遥远的背景音。她的眼睛里,只剩下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下一秒,积蓄了二十年的委屈、思念、痛苦、绝望、质疑……所有复杂到极致的情绪,如同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火山,猛地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和强行维持的平静。眼泪犹如涌过强行被关闭了二十年的闸门,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,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,滚烫地滑过她已不再年轻的脸颊。
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,只是怔怔地看着他,像一个迷路了太久终于看到熟悉路标的孩子,茫然又无措。
“岳云鹏……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哽咽得几乎破碎,轻得像一声叹息,又重得像一声惊雷。
“是我。”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有震惊,有痛楚,有深深的愧疚,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激动。他看到了她脸上岁月的痕迹,看到了她朴素甚至略显寒酸的衣着,看到了她眼中决堤的泪水,也看到了她手里牵着的那个男孩。
下一秒,他没有丝毫犹豫,跨前一步,张开手臂,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这个拥抱,隔了二十年。他的怀抱依旧宽阔,却带着陌生的烟草气息和高级香水的味道,不再是她记忆中海风与阳光的味道。陈语诺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,没有任何回应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。她甚至忘记了推开他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这四个字,她等了二十年。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,她曾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他说出这句话的场景,每一次都让她心潮澎湃。可当这句话真的在耳边响起时,她感受到的不是喜悦,不是圆满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彻骨的讽刺和悲凉。
它们就像是“再来一瓶”的过期兑奖券,曾经带来过无限的希望和期待,却被时光无情地作废了。来得太晚,太迟了,已经毫无意义。
怀里的真实触感,耳边的话语,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。可是,那又怎么样呢?她僵硬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,冰冷的现实感迅取代了最初的震惊和失控。她轻轻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,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。
她低下头,慌乱地擦掉脸上的泪水,动作急促,带着一种难堪的狼狈。她不能看他,怕自己再次失控。
“挺好的,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竟然出奇地平静,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距离感,仿佛在和一个多年未见的普通故人寒暄,“什么时候走?”
岳云鹏的怀抱骤然落空,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,脸上激动的神情慢慢凝固。他看着她刻意避开的视线,看着她强作镇定的侧脸,看着她身边那个正用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男孩,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楚和了然。
他沉默了几秒,声音低沉了下去:“明天……”
“好,”陈语诺飞快地接话,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,“注意安全。”她顿了顿,拉紧了海仔的手,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找到了离开的理由和力量,“我该回家做饭了。”
说完,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他最后一眼,几乎是仓促地、带着一丝逃离的意味,牵着不明所以的海仔,转身,一步一步,朝着那个不再是她的家的方向走去。脚步有些虚浮,背影却挺得笔直。
岳云鹏站在原地,没有阻止,也没有再开口。他只是久久地凝视着她逐渐远去的、决绝的背影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粗糙的地面上,显得无比孤寂。
海风吹起他精心打理的头,几根银丝格外显眼。他深邃的眼中,翻涌着二十年错失的光阴和无法弥补的遗憾,最终都化为一片沉沉的、无力的暮色。
陈语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眼前的道路因为泪水而再次模糊,但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它们再掉下来。她深知,他们早已错过。不是错在不相爱,而是错在时空的交错,错在命运的捉弄。
长达二十年的等待,所有的青春、所有的痴念、所有的苦楚,在这一刻,伴随着那句迟到了二十年的“我回来了”,终于彻底地、无声地落幕了。
她不恨他。他并没有失约,他只是来得太迟了。
而生活,早已在她苦涩的等待和无奈的妥协中,悄然驶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,再也无法回头。
身后的世界,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,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壮丽而哀伤的血红色,一如二十年前他们分别的那个傍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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