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应野简直要被他气笑了:“这么吝啬?”
“明天还有终赛。”
“怎么,怕自己起不来啊?”
季悬似笑非笑地盯着他。
裴应野躲开他的目光:“一只手就一只手,干什么都行吧?”
季悬不置可否。
室内本就闷热的空气节节攀升,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早就失去了界限,焦灼的烈阳与冷冽的雪被蛮横地搅动、揉碎,混合出一种浓烈到窒息的气味。
细碎的咕哝淹没在夜风刮过窗棂的呜咽,未拉严的窗帘缝隙中溜进几道游动的光斑,悄无声息地滑过床褥,短暂映亮了白色床单上一段绷紧的手臂线条,又迅速移开,没入更深的阴影。
湿热的风随着鼓动的窗帘淌走,在城市另一端的夜色中截然变了一番模样。
干燥,冰冷,深夜的卧室中只剩能偶尔听见几声从远处传来的嗡鸣。
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侧,将桌旁沈榷的身形割裂成明暗两半。
季悬走后不久,这顿味同嚼蜡的晚饭便在两家的相互致歉中结束。原本不知是谁灵机一动,又生出了要让季衍代替季悬完成婚约的想法,但被沈榷严词拒绝。
明明是一同长大的情谊,却不知为何在他的脑海中好似变得很淡,那些曾经一起相处的记忆都变成了细碎的幻影,他现在能想起来的,只有季悬那张时常冷淡的脸。
窗外的月光落进书桌,照亮了桌上简陋的机甲模型。
廉价的材质,粗糙的做工,关节处甚至能看到手工打磨的不平整痕迹。用来勾勒外装的荧光涂料也是最便宜的那种,如今在月光下也只能看见极其微弱的一点。
这是他驻训前整理一个即将准备送去销毁的箱子时偶然发现的。当时它被几件破损的护具压着,碎成了好几块,歪歪扭扭的徽记上蒙着一层灰。
似乎是“季悬”刚刚得知他们的婚约时,特意送给他的“见面礼”。沈榷抚摸着模型上的裂痕,他当时其实并非有意,只是一个意外。
迫不及待想要到商业区里新开餐厅尝鲜的季衍,一下课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机甲系。因为被沈榷的背影遮挡,他并没有看到“季悬”,于是按照往常的习惯一个冲撞,毫无防备的沈榷为了接住他就这样失去了平衡。
混乱中本就没有被拿稳的模型脱手,脆弱的外装砸在地面,顿时四分五裂,又在惯性下被他的军靴碾过。眼前的青年脸色瞬间煞白,那双眼睛如同星辰坠落般黯淡下来。
他当时是怎么回应的?似乎是绷着脸,带着被搅扰的不悦和被指责的抵触,让他不要再做这些没用的事情,不如多把时间花在提升自己身上。
说出去的话十分难听,青年的脸色在霎那间灰败下去。然后,默默地、几乎同手同脚地转身离开了。
可现在,对着这个被自己亲手摔碎,又被他鬼使神差拼起来的粗糙模型,沈榷的心口只剩下尖锐的滞闷。
是他错了。
错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讨好,视而不见背后笨拙的、试图亲近的真挚情感。
错在用最伤人的方式,碾碎了那份他当时不屑一顾、如今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心意。
从前送来的贺卡只剩下寥寥几张,但大多都因为不受珍视而变得皱巴巴,被随意塞在抽屉深处,唯一一张被保存完好的是他最后收到的那份退婚书。沈榷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心情,将它们一一翻找出来。
沉默地翻开其中一张贺卡,水渍晕开了潦草的字迹——
门很低,但太阳是明亮的
草在结它的种子
风在摇它的叶子
我们站着,不说话
就十分美好[注]
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“季悬”悄悄塞到他工位上的,那时他只觉得矫情又莫名,随手便放在了一边,结果就在后来的组装里不幸被水泼到,让他根本没有仔细看过上面的内容。
他也曾期待过吗?这样的生活。
自己却从来没给过他回应。
但现在的季悬也不需要了。
季悬已经走了很远,远到眼神不会再为他驻足停留,远到不需要他这份迟来的、廉价得一文不值的悔意。
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先前的晚宴上,替他说上微不足道的一句,然后便再无瓜葛。
沈榷猛地闭上眼,将手中那张被水渍毁坏的贺卡慢慢攥紧,风愈发地冷了,连罩在身上的月光都像结了霜一般-
酒店里的裴应野心满意足地借完了手,过程算不上温柔,最后还是季悬忍无可忍地在他的裤子上蹭了好几下,才踹开人起身出去洗澡。
手腕上被咬过的地方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,季悬有时候怀疑裴应野或许上辈子真的是一只狗,不然也不能这么牙尖嘴利。
刚结束庆功宴的来舟他们喝得有些醉,吵吵嚷嚷地进了自己的房间,丝毫没有闻到从裴应野卧室中逃窜出来的信息素。
倒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希赫,在撞上从另一间浴室里出来的裴应野后,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,蓝色的眼睛里,情绪浓郁得宛若沼泽。
裴应野瞥了他一眼,挑衅似的勾了勾嘴角,浴袍的领口松垮地敞开着,先前被季悬咬过一口的肩膀连同那新鲜的牙印,就这般明目张胆地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。
“玩得挺开心啊,表弟。”
希赫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:“比不上你。”
裴应野附和了一句“当然”,然后便当着他的面,径直到了季悬的房间外,笑盈盈地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客厅角落里的浴室里,哗啦啦地水声终于停了下来,季悬站在镜子前随意地吹着自己的头发,把自己关了一晚小黑屋的系统也终于解除了禁闭,嘟嘟囔囔的声音霎时弥漫了季悬的整个脑袋。
你这是在念什么咒语。季悬问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