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锁门的手顿了顿,但没多久就猜到了裴应野的去向,于是不再理会,转身脱了衣服,拧开花洒。
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,平复了他纷乱的思绪。
而在观光船的另一侧,裴应野穿过长长的走廊,来到了指挥室外。
他抬手敲了敲门,随着“滴”的一声轻响,金属门向一侧滑开。
正如他料想的那样,指挥室内会议刚刚开完,此时屋内只有应寻一人。看到他的到来,应寻并没有展露出诧异或是其他神情,只是抬手淡淡地一指自己身旁的座位,裴应野便径直走到那里坐下。
“我就猜到你会过来。”应寻的坐姿难得放松,支着脑袋打量着他,“先前在要塞上时间太紧,都没来得及问你,怎么一声不吭就跑来了北辰?阿允也没说过你要来。”
“他只顾着损我了好吧。年度考核这边一公布,他那边通讯就打了过来——将军我觉得有必要举报这种行为,我还能不能有点自己的隐私了?”裴应野也没个坐像地赖在了椅子上,用脚尖抵着桌腿,让椅子转了半圈,“再说了,我以为你早就猜到了我会去哪。”
四年前的那场事故,裴应野被困在模拟舱一个月,被“救”出后又昏迷了五天才醒,醒来时就失去了那一个月的所有记忆。
北辰要塞在他心里的定位其实无比复杂,除却当时对季悬说的“联盟最好”之外,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情感。
当年苏醒之后,应寻和他有过一段促膝长谈,他说,事故的真相他可以帮裴应野追寻,只是遗失的记忆医生也没有办法,只能靠裴应野自己。其实裴应野也不知道那段失落的记忆里有什么,或许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丛林艰难求生,但总归是属于自己的东西,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,他不甘心。
即使是并不重要的东西,也得等想起来,才能判定它的不重要。
所以他要来,或许有机会想起当年发生了什么,就算没有,也能拥有一点继续探寻的资本。
“还记得我当年的分析吗。”应寻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一敲,声音温和得像晚风,“我那时说,虫族袭击北辰要塞的其中一个目标或许是你,但现在……或许是季悬。”
“我会保护好他。”虽然季悬或许并不需要他的保护。
应寻静静地看着他。裴应野说这句话的时候,坐姿依旧不算正经,但那双遗传自爱人的眼眸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他稍微怔忡了片刻,突然温柔地笑了一声,调侃道:“二十一岁,确实也到了要追在Omega身后跑的时候了。”
“你当时那么爽快地答应要以那样的身份跟着他去接近扎昆,我都有些诧异。在我印象中,我们家小野好像是个混世皮猴,应该不至于半年没见,就乖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裴应野吊儿郎当地翘起腿,不以为意地说:“还可以吧,比不上某人十七岁时就在应少将的星网私信里孔雀大开屏,十八岁时又豪掷千金买下巡礼时开过的、仅作为展示没什么大用的机甲。”
“他连这个都跟你讲了?”
应寻脸上闪过一丝难得一见的错愕,随即化成哭笑不得的无奈,低声笑骂了一句:“……嘴上没个把门的。”
“你远在北辰要塞,事务又多,他成天到晚见不到人,连个视频通话都要看你心情,没地方发泄,要么折磨Echo,要么折磨我。把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讲,不是太正常了?”裴应野混不吝地说道,“反正儿子嘛,生出来不就是给爹玩的。”
应寻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过,我听到扎昆说,四年前上线过一款游戏。”裴应野这回稍微直了一些身子,“我过来前查了一下,是一款叫作《九日夜渡海》的全息游戏,我爸当年还给他们投过钱。将军,你有印象吗?”
应寻摇了摇头:“你知道我一向对这些不了解。”
“你觉得这个游戏和那虫族之间有关系?还是觉得阿允和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裴应野说,“因为我发现我当时也拿到了测试资格,虽然是靠着某位投资商的这层关系。”
应寻扬了扬眉,安静听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扎昆说季悬和这个游戏的反派Boss长得很像,所以我特意查了当时游戏团队公布的建模和立绘——”裴应野顿了顿,沉沉地吸了一口气,“其实不仅是长相……母父,你觉得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?”
应寻问:“你说‘不仅是长相’,还有什么?”
“名字。”裴应野说,“游戏里的那个反派,也叫——”
季悬刚刚吹干头发。
没有修为的世界就是这点不好,从前可以轻轻松松靠内力蒸干的头发,现在只能一点一点地吹,每次都要花上不少的时间。他其实有在思考要不要稍微剪掉一点,这样不仅方便打理,也方便日常的行动。
只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副模样,真要他动手,还真有点舍不得。
况且某人似乎也很喜欢他的头发,不然也不会再全域模拟改短时露出那样的表情。
其实早就猜到过,那人第一次给他洗头的时候,一边抱怨一边呢喃,从“三千青丝十丈软红尘”说起,一路扯到自己俯了大半个时辰已经酸软麻木的腰,但手上也还没个停歇。季悬放下电吹风,正打算发消息问裴应野打算什么时候回来,就听到一阵敲门声。
门外站着的是一卫的队员。
“季悬学员。”队员行了个礼,“扎昆拒绝配合审讯,一直要求说要与抓捕他的那位Omega见上一面。所以将军派我请你过去一趟。”-
季悬来到临时设立的审讯室外时,应寻和裴应野都在。
他朝应寻打了声招呼,对方回了个颔首。
监控器里传来扎昆无所畏惧的声音:“让那个Omega亲自过来审我,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说。”
“我有时候真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。”裴应野说着,几步就走到了季悬身边,“你要是不想去就说,将军通情达理,不会强迫你。”
季悬抬眼瞥了瞥他,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,他没有立刻回应裴应野,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能做主的应寻。
应寻接收到他的视线,点了点头,算是应和了裴应野的话:“如果你觉得不适,或者有任何顾虑,我们可以采用其他方式。如果愿意,也不用担心,我会和你一起进去。”
季悬思忖片刻,说道:“那就见一见吧。”
联盟上将亲自审讯,怎么想也算是扎昆的殊荣了。
一名队员上前来替他们打开了门,季悬和应寻一前一后走了进去。
审讯室内的光线惨白,阴冷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。扎昆被金属镣铐固定在金属桌后,往日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此刻尽显凌乱,腰腹上被子弹擦过的地方做了包扎,衣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应寻示意季悬在内侧坐下,然后跟着坐到了他的旁边。
“听说你要见我。”季悬戏谑地开口,“怎么,是有什么不甘心的地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