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家钦点胥国公为帅,那谢家父子和陆谌算是结成了铁板一块,他本就落魄失势,大军之中愈加插不进手,好在还有内侍孙宪随同监军。
像孙宪那等六根不全的刑余之人,眼里只有黄白之物,这两年来经由元恩帮忙周旋打点,数不清的银钱珍玩如流水般送过去,总算打通了这条门路。
如今他借着这层关系,将心腹的幕僚安插到孙宪身边当差,算是在大军中埋下一枚暗棋。
他自然明白,区区一个幕僚,于战事而言,着实不甚紧要。
可万一呢。
万一这沙场上刀剑无眼,关键时刻的一着棋子,未必不能教他谢鸣岐落个马革裹尸的下场。
李桢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薄纸。
凭什么他废了一条腿,被圈禁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,而那野种却能享尽恩宠,在外建功立业,好生风光!
凭什么?!
李桢沉吟片刻,低声吩咐:“回去告诉周昌,让他继续在孙宪耳边吹吹风,多讲讲前朝王贯是如何以内侍之身得封郡王的。
胥国公年过五旬,旧伤缠身,万一在这战事吃紧的关口染个风寒病倒……那攻破党项收复失地的首功,自然就落到他孙宪头上了。”
徐有容听懂他话中的阴狠之意,心头不由一颤,犹豫着嗫嚅,“姐夫……姐夫,这会不会……”
李桢斜眼睨来,唇角扯起一抹讥诮冷笑:“怎的,难不成你和你阿姐的家仇不想报了?眼睁睁看着陆谌立下军功,风风光光回京受赏,你就甘心了?”
想起爹爹和阿娘,徐有容暗暗掐紧了掌心,恨意一瞬漫上心头,“自然不甘心。”
李桢冷嗤一声,眸光愈发阴鸷,“那便莫要废话,回去照办就是。”
左右都已经到了这个境地,即便再罪加一等又能如何?
如若不将那野种送入黄泉、不让他那偏心的好爹爹尝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,实难泄他心头之恨。
就算事败身死,也好过如今这般窝窝囊囊地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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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服下一剂犀角汤后,周家娘子夫君的伤势虽略见好转,却仍是凶险,时有高热。
既是受人之托,折柔放心不下,索性留在军营中日夜看护,时时诊脉调方。
谢云舟军务缠身,大多时候不在,但若是得了闲,定会来寻她一道用饭,说上几句话。
转眼匆匆一月过去,反复换过几次方子,精心调理之下,周娘子夫君的伤情总算大好。折柔诊过脉象,将将松了一口气,忽听帐外一阵高声喧哗。
走出帐外,就见谢云舟带人回营。
两军对垒,时常有些小股的试探交锋,眼见那张俊容上尘血未擦,愈发显出几分桀骜野气,折柔不由一惊,“你伤着了?”
谢云舟扬唇一笑,“是獠子的血。”
难得周霄这般兴奋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“九娘子有所不知,公子今日外出巡哨,好巧不巧,正撞上党项的右将军!那帮獠子不敌要逃,但被弟兄们追上全歼,可是狠狠挫了他们的锐气,痛快!”
夜里庆功小聚,营中点起篝火,谢云舟亲自起了泥封,将一坛坛好酒传给麾下将士,兵卒们三三两两地围着火堆饮酒谈笑,好不热闹。
连日来一直牵挂着周娘子夫君的伤势,如今总算能放下心来,折柔心情松快,也跟着喝了几口。
可军营里到底都是些粗人,酒过三巡,众人渐渐口无遮拦起来,时不时地冒出些浑话。
谢云舟听得耳热,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,偏头看向折柔,“我带你去帐外散散酒气,如何?”
折柔也有些不自在,会意地点点头,起身离席。
一路往营帐后的山坡走去,将士们粗豪的笑闹声和篝火的亮光都渐渐隐没进浓重的夜色里。
折柔寻了处草厚的地方,谢云舟解开外袍垫在地上,两个人并肩坐下来。
平野星垂,月色醉人,四下里蒿草茫茫,草尖随风摩挲着她的手背,痒梭梭,湿凉凉。
听见军营里隐约传来断续的筚篥声,谢云舟心随意动,信手扯了片草叶,放到唇边吹出一段小调。
一曲终了,他挑眉看向折柔,忍不住向她显摆,“好听么?”
陆秉言那厮可不会这个。
“好听。”折柔笑意盈盈,酒意上涌,颊边微有些发热,“从前不知你还会这个,小郡王深藏不露,倒是我失敬了。”
谢云舟听出她话里的调侃,扯唇一笑:“我说九娘,你这是夸我呢,还是损我呢?”
“自然是夸你。”折柔笑了笑,抬手轻轻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,侧眸看了他一眼,温声道:“近来常有小胜,怎么今日这般高兴?”
谢云舟转头看向她,“你听说过‘铁鹞子’么?”
折柔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恍惚记得陆谌曾同她提起过。
若没记错,那是党项人的一支重甲精骑,人马皆披冷锻重甲,战力极强,凶名传遍北疆。
谢云舟看出她有一瞬的恍神,顿时暗骂自己犯蠢,索性直接调开话头,“那支铁鹞子军的头领生性残暴,比畜生都不如。当年灵州城破,那贼獠曾把掳来的少女剖腹取肠,用她们的肠子系在城头,再把人从城上扔下去,管这个叫‘美人风筝’。”
简直骇人听闻,折柔听得心头猛地一颤。
停顿片刻,谢云舟扬唇笑道:“今日死在我箭下的獠子,正是那畜生的亲儿子。”
“河湟一带,自古就是水草最为丰茂的马场,却让这群獠子窃据了上百年,也是时候该还给咱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