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欲再度冲锋的骑兵攻势骤停,两翼骑阵瞬间如潮水般向中军收缩,号令交错,阵型变换,竟好似开始整军撤退。
谢云舟几乎浑身是伤,乍一见此情形,脱力之下身形狠狠一晃,险些跌下马来。
身边的亲卫齐声惊呼:“郡王!”
谢云舟咬牙稳住身形,哑声下令:“追!”
与此同时,抚宁城头战鼓震天响起,隆隆鼓声席卷四野,等候多时的数万泾原军精锐打开城门,列阵冲杀而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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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百里外的啰兀城下,早已堆尸如山,城破墙断,遍地残肢断臂,入目尽是血色。
三千精锐,十不存一,还活着的将士亦是个个带伤,全凭着最后的一口气,依偎在残垣断壁间,勉强支撑。
陆谌撑刀而立,喘息急沉,手臂的肌肉因长时间的挥砍而痉挛颤抖,身上的甲胄浸透了暗红的血污,又结成片片赤霜,冰冷沉重,早已分不清是獠子的还是自己的。
城下的敌军再度如蝗虫般层层堆叠而上,喊杀声震动四野,残存的守军相互搀扶着起身,以断刃拄地,死守在垛口之前。
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冷箭猛然贯穿右肩,热血顺着臂甲汩汩淌落,陆谌右手瞬间脱力,不受控地剧烈颤抖,几要握不住刀柄。
他颤着手摸索半晌,从怀里取出折柔的那根发带,用牙咬住一端,将鲜血淋漓的右手死死缠缚在刀柄之上,打了个死结,以免兵刃脱手。
万敌蜂拥,大雪纷飞。
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在眉睫上,陆谌浑身浴血,心中却觉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畅快。
染血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带,他缓缓抬头,平静地看向蜂拥而至的敌军,举刀相迎。
百夫长一声令下,十余个胡兵呼喝着一拥而上,欲要一举将他乱刀斩死。
陆谌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,翻腕横刀劈去,只听“铮”一声脆响,刀身彻底断在敌兵的肋骨之间。
下一瞬,腰间倏地一凉,温热的鲜血奔涌而出,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半边身子跟着脱力发麻,已分不清是刀砍还是戟刺。
视线变得血濛濛一片,苦战至力竭,陆谌双膝一软,直挺挺地跌跪到雪地中,喉间血气翻涌。
意识涣散之前,终于望见西北的狼烟冲天而起。
时间仿佛于刹那静止,周遭厮杀声骤然远去,天地间一片寂静。
他忽然想,不知此时此刻,妱妱在做什么。
灵州下雪了么。
她可知抚宁之困已解?
自从与她生出龃龉以来,他一直都在强求,唯有今次,他想成全。
原以为三年死别,日夜痛不欲生,能让他学会放手。
可是不成。
人心总是贪而不足,当年以为她坠河出事,教他悔恨入骨,无数次地想着,只要她活着就好。
只要她活着,他什么都不求。
只要她活着。
可等当真见到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,又忍不住生出痴妄,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。
这念头太过强烈,已烧干他的意志,让他几近入魔,更不知来日还会干出何等疯事。
与其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,担心自己哪日当真失控疯魔,让心底那头凶兽脱笼而出,再伤她一回,倒不如让他去死。
战死在此,于他而言又何尝不算解脱。
七年前的陆秉言,家破人亡,充军流放,一切名利荣华皆如流水四散,什么都没有了。
彼时能遇她一回,得她相伴一程,此生足矣。
当年她一个单薄纤瘦的小娘子,孤身穿过大漠,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,可如今,不会再有人来拖他第二次。
他死,便也算不得是她弃了他。
妱妱。
冷冽的朔风自自北向南,拂起他染血的鬓边碎发,穿过河湟大地茫茫旷野,掠过大佛寺的檐角,摇动清音啷啷的金铎,吹起那棵菩提古树下,无数祈愿的木牌。
木牌摇摇晃晃,随风相撞,哗啦作响。其中一面,被风吹得翻转过来,露出背面峻挺有力的字迹——
吾妻妱妱,无病无灾,诸愿得偿。
陆谌忽然低头,极轻、极缓地笑了笑,眸光也变得温热。
妱妱。
妱妱。
从前求神佛保佑你,往后……往后我也会保佑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