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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90(第21页)

贺忠一愣,左右看了看,顿时勃然大怒:“这是作甚?!”

孙宪身披全副甲胄,正站在城楼隘口,身边亲卫环列,见状亦扬声怒斥:“胡獠善野战,我军当死守城头,切不可开门!”

“援军已到!没看獠子的阵型乱了么?眼下正应里外夹击,将其一举杀退!”

“我军困守多日,疲敝已极,岂可贸然出城?泾原军倘若覆没,谁人能担待得起?”孙宪身边的幕僚站出来,凉凉诘问:“贺将军,你能么?”

城外杀声震天,贺忠心急如焚,闻言猛地上前一步,一把揪起那幕僚的衣领,将他拖到垛口,反手倏地指向城下,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,此刻正和獠子厮杀的人是谁?!”

“那他娘的是小王爷!”

“官家待他如何?倘若接应延误,小郡王一旦有失,尔等谁又能担待?”

此言一出,孙宪脸上果然露出几分犹疑动摇。

他虽百般不愿轻易涉险,但久在禁中当差,官家如何看重城下那位小王爷,就算旁人不知,他也不会不知。

若是,若是教官家知晓,小郡王折在他手上……

幕僚见状,急忙出声阻挠:“相公!小郡王固然命贵,难道城中几万将士的命就不打紧了?泾原军若是覆灭,北伐战果不保,两厢孰轻孰重,官家必能明白相公的忠心!”

孙宪显然被他劝动,蹙眉道:“小郡王所率不过数千人马,即便出城接应,又如何能与党项大军相抗?不如,不如让小王爷且先突围撤出去,咱们咬牙撑一撑,撑到秦凤和环庆的大军赶到……”

话未说完已被贺忠怒吼打断,“放你娘的屁!数千援军已陷敌阵,撤出去?你以为那是你家后院,说来便来,想走便走?!”说着,提刀便要强闯。

指挥战事的将帅间生出龃龉争执,军心难免动摇,攻城的党项人敏锐地发觉异样,攻势骤然加紧,顷刻间又有十余人攀上墙头。

孙宪见状脸色大变,自知不能再有拖延,急需铁腕弹压,颤声尖叫道:“贺忠!你这是要造反不成?来人,给我拿下!!”

城头顿时一阵骚乱。

城下,谢云舟的攻势虽凌厉,但党项军毕竟人多势众,精锐无比,城内接应这一迟疑,党项人反应过来,立即开始重整阵型。

指挥狼旗挥动,大军阵列陡然变换,原本被冲散的侧翼迅速收拢,宛如巨兽张开血口,意图将这支突入的精骑彻底困死在阵中。

谢云舟一马当先,亲率精锐左冲右突,长枪猛然疾挑,一名党项先锋应声坠马,滚热鲜血瞬间喷溅了他满脸,当下无暇擦拭,仰头看向城垛上的动静。

孙宪怯战,不会立时开门接应,他心中早有准备,此刻虽深陷重围却并不急躁,当即传令变换阵型,数千精骑再度杀向敌阵。

**

三日前,数百里外,党项腹地啰兀城。

夜深人寂,漫天星子黯淡,朔风呜咽着吹过城头。夜间值守的党项兵卒怀抱长矛,半缩在垛口后,身上冻得麻木发僵。

小卒缩了缩手脚,正昏昏欲睡,突然,有什么东西如雨水般从天而降,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,又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黏腻冰凉。

小卒不耐地蹙起眉,下意识抹了把颈上的液体,凑到鼻尖嗅了嗅,随即惶然惊叫:“猛火油!”

其余值守的党项兵卒也察觉了异样,闻声纷纷惊动抬头四望,只听“咻咻”破风之声骤起,无数火箭撕裂夜空,如流星般疾射而下,一团团火光瞬间映亮守卒眼底。

还不及回神反应,城头的猛火油遇火即燃,冲天烈焰轰然暴起!

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,火舌疯狂舔舐着垛口,热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,身上沾了火油的兵卒一瞬烧成火人,一声声凄厉地嘶吼着翻滚奔逃。

“敌袭!敌袭!”

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,如同冷水滴入滚油,一瞬在城头炸开。

为首的百夫长率先回神,声嘶力竭地吼着党项语,试图整队弹压,刚揪住一个惊慌鼠窜的逃兵,还不及斥骂出口,眼前寒芒骤闪,一道人影手提长刀,纵身朝他直扑而来。

身后火光熊熊,照亮来人兜鍪下的一双幽冷黑眸。

是周人!

啰兀城依据横山天险而建,形如函谷,两面夹山陡峭难攀,此前从未有大周的军队能越过横山奇兵突降。

怎会有周人?!

不及他细想,陆谌手起刀落,寒光过喉,鲜血一瞬喷溅如瀑。

无数精锐紧随其后,纷纷跃下城头,有如猛虎出笼,汹汹杀向党项守军。

霎时间,厮杀声、奔逃声、惨叫声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。

借着出其不意的火攻,数千精锐迅速袭破关口,守军折损十之七八,残兵仓皇弃关逃窜。

陆谌即刻传令稍作休整,清点城中的军械辎重,加固城防,以备王庭方向的敌军来援。

一直忙碌到天色将明,伤兵俱都包扎处置妥当,城头焚毁之处也已加固完毕,南衡抹了抹脸上的尘血,上前复命,“郎君,各处均已处置好了。”

陆谌略一颔首,“趁着援军还未赶到,你点齐伤兵,撤吧。”

南衡一时怔住,反问道:“不是郎君带人撤么?此地留给属下坚守便是!”

陆谌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,闻言睨了他一眼,牵唇淡淡一笑,“撤?走到这一步,我还回得去么?”

那日从灵州出发,他只带三千轻骑,绕过两军交界之处,翻越横山天险,日夜兼程地赶至党项腹地啰兀城。

啰兀城位处灵州与抚宁之间,是距党项王庭最近的一处咽喉险隘。

此关一旦有失,快马两个时辰即可直抵党项王庭,是党项不惜一切代价也必得夺回的一处要冲。

但其背抵横山天险,易守难攻,且道狭隘险,难容大军通行,又深入敌腹,援军补给难以维系,是以多年征战一直绕过此处,或取道灵州,或经由磨奇隘,从未有人冒险试图走此捷径。

倘若能出奇兵夺下啰兀城,杀得党项王庭扛不住重压,抚宁城下的敌军便不得不回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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