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况且就算大军在城里还能再撑一撑,那运粮的七万役夫呢?胡獠围城,首要一条便是劫掠粮道,那些役夫手无寸铁,一旦落在胡獠的铁骑之下,只能任人宰割,晚一日去救,就要多死不知多少人!”
众人又如何不知此言在理,可实在是兵力有所不逮,正踌躇间,周霄突然出列跪地,咬牙道:“那让我去!末将请战领兵,誓死不辱军命!”
帐中顿时一静,随即其余副将也纷纷跪下请战。
“末将愿往!”
“末将也愿!”
谢云舟却摇了摇头,“不成,此战非我不可。”
环视一圈帐内众人,他扬起唇角,忽而轻笑了下,“论起率精骑闪击突袭,在座诸位有谁比得过我?更何况,若是我去驰援,孙宪多少还能有几分忌惮,换做旁人,只怕是根本叩不开抚宁城的大门。”
陆谌一直垂眸凝望着舆图,沉默良久,终于抬起头看向谢云舟,慢慢开口:“要从数万大军中撕开口子已是搏命之举,一旦未能及时叩开抚宁城的大门,你们这六千人便会腹背受敌,深陷五万敌军的重围之中,退路断绝,生机渺茫。此去是九死一生,你可明白?”
谢云舟闻言斜了他一眼,嗤道:“陆秉言,你当我傻?”
陆谌看着他,一时没有作声。
“可那是几万条人命,甚至关系到北伐成败,总要有人去救。”谢云舟扯唇笑笑,嗓音发涩,“更何况……抚宁城里,还有我爹呢。”
虽非他生身之父,却更胜生身之父百倍。
他自幼长在军中,是胥国公一手将他带大,二十余年来视他如亲子,教他武艺护他周全,就算不为家国大义,只为这份养恩私情,他也要拼死救爹爹出来。
帐内的诸将也都沉默下来。
“既如此,”眼见再无异议,谢云舟深吸一口气,抬眸扫过众人,眼底如淬寒星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:“有劳诸位,点兵,备战。”
众将神色一凛,齐齐向上抱拳行礼,各自领命退去。
大帐里骤然归于沉寂,只剩陆谌和谢云舟二人。
冷风随掀起的毡帘卷入帐内,案头的烛火明灭一瞬,在牛皮帐壁上投出两道摇曳的颀长身影,仿佛两柄出鞘利剑交错于暗处。
静默片刻,陆谌抬眼看过去,“当真不惧?”
谢云舟扬唇轻哂,“嘿,我说陆秉言,你是第一天认识我?有何可惧。”
停顿片刻,他眸光忽而一沉,又寒声警告道:“不过小爷先将丑话说在前头,我虽要带兵暂离灵州城,但你休想打她的主意,你若敢再对她用强,小爷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。”
四目相对刹那,陆谌唇角牵起一丝冷嘲,并未多作理会,径直掀帘走出大帐,回往自己的住处。
营栅中已经开始传令点兵,无数火把在朔风下嘶嘶作响,马蹄声、呼喝声、甲胄声、脚步声杂乱交错,整座军营都被惊动起来。
大帐里冷寂无声,穹际一弯寒月将沉未沉。
陆谌独坐帐内,半张脸沐浴月色清辉,半张脸匿入暗影,垂眸凝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,久久无言。
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,谢云舟这一去,岂止是九死一生,简直是十死无生。
六千精骑纵然悍勇,可冲破党项大军防线便要折损三成,剩下的人马,在重重阵列之中,至多能撑一日。
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,一旦孙宪的接应支援稍有迟疑,错失了战机,这六千人战死只在顷刻。
但此战亦如谢云舟所言,无论如何,不能不救。
不仅仅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,更事关北伐成败。两路并进,唇亡齿寒,泾原军一旦出事,灵州战果也绝难保下,三年苦战,付诸东流。
如此,拼上这条命去搏一个暂解危局的机会,值得么?
他们两个,虽是可堪过命的同袍兄弟,却更是相争的情敌,有谢云舟在旁一日,她便一日不会回心转意。
可倘若谢鸣岐当真战死在抚宁城下,她呢,她又会如何?
陆谌的指节微微颤抖。
想起那日在伤兵营里,她鲜活明媚的笑靥。
想起昨夜他骤然失控,她惊惧含泪的双眸。
自重逢以来,她的诸般模样不断在脑海中交织浮现,含笑的,戒备的,轻快的,疏离的……
妱妱。
妱妱。
良久,陆谌喉头哽动,痛苦地闭上眼睛。
折柔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,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,被屋外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响唤醒,朦胧着睁开双眼。
天色尚早,屋内光线晦暗不明,她只模模糊糊地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影。
折柔心头猛地一跳,残存的那点睡意瞬间全飞。
谢云舟察觉到不对,赶忙出声安抚:“九娘,别怕,是我。”
听见是他的声音,折柔心神一松,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。
谢云舟起身想去给她倒水,腕间却忽地一紧。
“……别走。”
谢云舟一愣,心里霎时软得不行,忍不住低头去寻她的眼睛,“九娘,怎的了?”
心跳慢慢平复下来,折柔抿了抿唇,轻轻摇头,没有作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