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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60(第6页)

谢云舟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“朕待你不好么?”冷眼看着他那副抗拒的模样,官家缓缓攥紧了桌案,指节用力得泛白,“你扪心自问,这二十余年来,朕是怎么待你的?”

“舅舅待我,恩重如山。”

谢云舟依旧低垂着眼,只喉结微滚了滚,慢慢出声:“从小是舅舅教我读书写字,教我骑射策论,小时候去校场习武,用的第一柄木剑,第一张角弓,都是舅舅亲手做的,那年我发了疹,哪怕舅舅政务繁忙,也破例将我养在福宁殿里,教太医日夜看顾。我这小半生过得顺风顺水,随心恣意,全仗舅舅庇护。”

听他说起这些细碎往事,官家胸口逐渐泛起痛意,一双眼紧紧地盯住他,连嘴唇都在颤抖,“你既然清楚至此,为何还要做出那等不忠不孝的悖逆之事?!”

默然片刻,谢云舟神色平静,一双俊眸冷淡如深潭:“……我听闻了一个故事。”

官家微微一怔。

“有一个小官家的闺秀,在机缘巧合之下和天家皇子年少相识,情愫暗生,却不想阴差阳错之下各自婚嫁,直到多年后,那皇子情难自已,竟强夺了臣子妻,将她偷偷养在外宅……这般不堪的身份,注定见不得天光,那女子却一腔痴心,信了情郎的许诺,等着他排除万难,娶她成亲。”

“可不想等到最后,她才知晓,原来她一心倾慕的情郎,为了所谓的江山朝局,后宫里早已迎进了一个又一个的新人。

甚至更讽刺的是,有贵妃已经怀胎九月,临盆在即,而她腹中骨肉,才将将不过月余。女子终于心如死灰,一朝情断,想要离开这处伤心地,偏偏那人蛮横霸道,将她强行困锁在后宅,软禁不得出。”

“她深恨情郎负心薄幸,强迫威逼,又怎肯生下他的孩子,为了堕胎,甚至不惜用了虎狼之药……”

屋外风雪簌簌,谢云舟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,说得断断续续,声音低哑飘渺,伴着夜风猎猎,似有呜咽回声。

停顿半晌,他微微仰起脸,无声地笑了一下,“可偏偏孽种命大啊,一剂猛药下去,也不过是出生时带了些弱症,她却因此衰败了身子,生下孽种不久,积郁之下撒手人寰。”

檐角的铁马在朔风中翻飞摇晃,发出急促的啷铛声响。

官家呼吸微促,枯瘦的五指深深扣入檀木桌几的纹理,细锐木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,仿佛唯有这痛才能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。良久,他喉头震颤着,眼底隐约泛起几许浑浊的泪光。

恍惚间,仿佛又见那年暮春,在京郊的马球场上,骄阳般的小娘子一袭猎猎红衣扬鞭而过,清亮的笑声漾开在春风里,鬓边的荼蘼花瓣随风飘落。

蓉娘……她走了太久太久了……如今,连他们的孩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。

大抵是因为怨着他,所以她从不肯入他的梦,很多时候,他甚至有些记不大清她的样貌,无论怎样拼命回想,脑中也只模糊地剩下一道朦胧的影儿。

唯一可作慰藉的,是他们的孩儿生得像极了她。

眉眼像她,性子也像她,刚烈热忱,赤诚坦荡,尤其是委屈又执拗地看着人的时候,那双明澈干净的眼眸,简直同她一模一样。

官家看着地上跪着的青年,一时间胸口涩痛难当,低低唤了一声:“鸣岐……”

谢云舟的声音却骤然冷了下去,那双俊眸直直地看向官家,一字一句道:“这一切,都是因为您负了她。”

官家浑身一震,玉色袖笼里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抽痛起来。

半晌,谢云舟低下头,轻扯了扯唇角,自嘲地笑了下,“我原以为……”

停顿一霎,他喉结艰难地滚了几下,隐约哽咽着说出那个称呼:“原以为母亲她恨得一心不想要我,可后来我才知晓,她也曾日夜期盼过我……她给我做过小衣裳,绣过虎头鞋,还打过平安锁……”

“那些东西,都锁在她床下的小箱子里,没来得及烧干净。”

那年他在京郊行宫,被她身边的嬷嬷认出来,隐约窥见了身世密辛的一角。

起初他难以置信,亦不能接受。等后来年岁稍长,他借着出城游猎,一次次偷转去那处行宫,也曾翻墙溜进过冯家旧宅,去看她生活起居的屋院、烧剩的手扎账册、锁在箱笼里的细碎旧物……时日久了,也不难在心底一点点勾勒出生母的模样。

她单名一个“蓉”字,取自于木芙蓉“拒霜不凋”的高洁坚韧之意。

她出身于清贵人家,虽家世不显,却也饱读诗书,年少时便有才情,写得一手好字,绘得一手好丹青,马球投壶样样精通,擅经商,爱美酒,好烟火,闲来养猫逗鸟,赌书消得泼茶香。

当然她也不是诸事俱通,她不擅音律,也不擅女红针黹,那双虎头鞋的针脚就算不上平整,甚至显得有几分笨拙,只是缝得很细密,反倒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。

他的生母,原是那样一个明媚鲜活的小娘子,却偏偏教情爱一点点磋磨成怨妇,被迫困在后院方寸之地,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,眼睁睁地看着情郎娶妾生子……

原来他孺慕敬仰半生的父亲,竟是逼死他生母的元凶,他们父子两个,一个负心薄幸,一个孽种催命,生生害得她不过双十年华,便已香消玉殒,饮恨泉下。

这般不堪的往事摆在眼前,要他如何自处?

屋外风雪渐紧,呼啸作响,冷冽的北风扑卷起雪沫子,不住地拍打向窗棂。

官家仿佛一瞬老了十岁,声音里也染上浓浓的倦意,“你是朕最心爱的儿子……从前是我对不起你阿娘,我老了,也快要去见她,我和她之间的债,不该算到你头上……爹爹如今只想你回来,同我好好做几年父子。”

谢云舟却不为所动,挑眉轻哂:“与其说是想与我相认,不如说是因为您膝下单薄,后继无人。”

“鸣岐!”

“官家该当我死在淮河,喂了鱼虾,尸骨无存,如此才是最好!”

“放肆!”官家骤然暴喝出声,抬手直抵向他面门,苍白指尖不住地发颤,“朕……朕竟养出你这么个无君无父的不肖子!如此狂妄悖逆,不过是仗着朕疼你!”

“疼我?”谢云舟忽而扯唇笑了下,似是自嘲,眼底却又掺了几分凉薄寒意。

“当年您待大哥何其器重,委以重任、放权栽培,可谏院几句流言,刚好合了您推行新政的心思,便冷眼看着他被逼到自寻绝路。

您为制衡朝堂,纳三哥的生母姚氏为贵妃,自此和我母亲离心,是以,您迁怒于姚贵妃,继而迁怒于三哥……”

这些年来见多了天家薄情,让他很难不去思量,官家待他的这些偏心疼护,有几分是出自父子情义,又有几分是出自对他母亲的愧悔难安?

于是,生父每待他多好一分,他对生母的负疚便深上一层。

听他提及那两个哥哥,官家反倒是笑了,“原来你也明白,这锦绣江山,无上权柄,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,朕却……独独想留给你。”

“可我偏不稀罕!”

谢云舟猛地抬起头,脖颈上青筋暴起,一字一句冷硬如寒铁:“人活在世,有所为有所不为!”

“我虽一日不曾见过生母,可我既承她骨血,便做不得恋栈权势、违背她遗志的事来。”

“什么劳什子的认祖归宗,我不认。”他缓缓站起身子,咬牙冷笑,“不认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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