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春浓好眠。
次日一早,折柔还未睡醒,屋外忽然有人敲门,声音隐隐透着不耐,莫名叫人心惊。
这是一处废弃官驿,没有旁人入住,老铺兵自然也不会过来搅扰,会是何人?
谢云舟拧了拧眉,起身草草拢了件里衣,下榻穿靴。
走到门前,伸手拉开木门,寒风裹着雪沫呼啸卷了进来,他下意识抬眼,一瞬和廊下的陆谌四目相撞。
谢云舟猛地一怔。
空气仿佛骤然凝固。
冷冷对视片刻,陆谌先开了口,声音沉哑得不成样子,缠裹着风雪的寒意,“妱妱呢?”
谢云舟回过神来,扬唇笑了笑,长臂一探拦在门前,“她不想见你。”
陆谌再未作声,转而沉默地扫视向屋内,目光如寒刀,一寸寸凌迟过每个角落——
从地上燃尽的炭盆,桌上的两只用过的茶盏,到屏风后凌乱的床榻一角,再到谢云舟半敞的衣襟,最后落在他颈间那道刺目的红痕上。
陆谌的眼神陡然变厉。
没有分毫迟滞,他拔步便往屋里闯,谢云舟眸色一寒,一个箭步横挡在前,硬生生截住他的去路。
陆谌冷冷地看着他,“她在里面。”
谢云舟瞪了回去,怒声道:“我说了,她不想见你!”
两个青年男人胸膛相抵,呼吸急促,如同两头蓄力搏斗的雄兽,死死盯着彼此,僵持不下。
陆谌眉眼一沉,猝然扯过谢云舟昨夜伤过的右腕,狠狠一拧,只听咔拉一声,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。
趁他吃痛失力,陆谌猛地将人推开,径直闯进了客舍。
谢云舟咬牙怒骂一声,趔趄着追了上去。
此处驿站极是简陋,屋内不过方寸,陆谌两三步便绕过了屏风,却又在看清里间情形的刹那,如遭雷击般生生钉在原地。
他追查了整整一夜,心内如同油煎火烧,恨不能将岷州这地界一寸寸翻过来。
脑中闪过千百种可能,却万万不曾料到,他一夜未眠疾驰赶来驿舍,见到的竟会是这副情形。
听见门口的响动,折柔已经匆匆穿好了衣衫,却还未来得及梳发,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如瀑,懒懒堆叠在颈间,眉眼间春情倦怠,盈盈如水。
四目相对。
半晌,视线缓缓下移。
也说不清来由,折柔心头蓦地一紧,几乎是出自本能地,抬手拢了拢衣襟,却仍是未能掩住雪颈上的一点刺目嫣红。
仿佛烧红的烙铁,狠狠烙入眼底,瞬间灼出刺烫的鲜血来。
胸腔陡然传来被挤压的窒痛,血脉里有什么东西一瞬炸开,陆谌身形晃了一晃,膝盖几要支撑不住。
原以为那夜她下药出逃已经是痛极,万万不曾想到,还有如今这一日。
万箭穿心。
剔骨剜肉。
这客舍里的桌椅摆设,连同呼吸间的空气,都化作钝刀,一刀一刀,凌迟着他的血肉,血管炸裂开,看不见的鲜血自内里汩汩涌出。
仿佛三魂七魄被生生扯出躯壳,四肢百骸传来剧烈的疼痛,疼得他眼前发黑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
陆谌眼底瞬间漫上猩红,好半晌,他极慢、极慢地转过身,死死盯着数步之外的谢云舟,喉间滚着腥甜,一字一字浸透了血气,从牙关里硬生生碾出,“解释。”
谢云舟咬牙道:“如你所见,又何需解释?”
当真怒到极致,反而绷成一线骇人的平静,陆谌的声音又沉又缓,“你碰她了?”
谢云舟闻言拧了拧眉,没有立时作答。
他不愿用那样的字词。
只觉是对她的轻慢。
陆谌指骨攥得泛青发白,额头青筋狰狞暴起,“她药性发作……你便乘人之危,嗯?”
谢云舟猛地变了脸色,“陆秉言,你是混账我不是!”
陆谌再没有分毫犹豫,一把抽出腰刀,狠狠抵上他的喉咙,目色赤红如血,咬紧了牙,厉声怒吼:“她是我妻……谢鸣岐,她是我妻!你竟敢碰她?!”
刀刃锋锐,入肉三分,一瞬便淌出血来。
他是真的想杀了他。
折柔心头大骇,疾扑上前,死死攥住陆谌握刀的右手,“陆秉言你疯了么?他是鸣岐啊,你放手!”
陆谌骤然转过头,恶狠狠地盯着她,“妱妱,你要护着他?”
折柔心头狠狠一震,她从未见过陆谌这副模样,眼中血丝密布,狰狞如凶煞修罗,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清雅模样。
她身子不住发颤,却强抑住心头惧意,咬牙去掰他握刀的手指。
陆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谢云舟趁机一个扭身,猛地从刀下挣脱出来,一把将折柔扯到身后,冷冷瞪向陆谌,怒声斥骂:“她早就拿了你的休书,和你一刀两断了!是你偏要做畜生,伤她、迫她、辱她,是你对她不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