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她回头,谢云舟忽然扬眉展颜一笑,下一瞬,在她的注视下,抬拳砸向树干。
晨光明澈,他笑得意气飞扬,折柔还不及反应,只听一阵扑簌声响起,枝叶上的积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,霎时浇了谢云舟满头满脸,又有不少洒进了衣领,化成雪水,激得他背脊一僵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折柔错愕片刻,旋即回过神来,顿觉又好气又好笑,简直不知道要说他些什么好,“谢鸣岐,你今年几岁了?”
她回身摘下门后的软布掸子,走过去递给谢云舟,低声道:“快扫扫,免得一会儿着凉。”
谢云舟笑嘻嘻地接过来,微凉的指腹擦过她温热指尖,一触即离。
折柔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。
掸子拿到了手里,谢云舟却也不急着清理身上的落雪,反倒是微微弯下腰,低头去寻她的眼睛,“九娘,你不生气了?”
他额发上都是落雪,两道漆黑的剑眉也沾了白霜,鸦色长睫上挂着水珠,一双俊眸黑亮熠熠,干净纯粹至极。
折柔心口忽地一窒,下意识别开视线。
谢云舟眸光微微一动,正欲开口说些什么,却不想这时水青从院外跑了回来,手里似是紧攥着什么东西,急声唤人:“公子,公子!”
谢云舟一怔,蹙眉看去,“怎的了?”
水青匆匆奔到近前,将手中的细竹筒递上去,“婢子方才回来路过后院鸽笼,正巧瞧见有上京的消息!”
谢云舟神色微顿。
算算日子,上京的事应当有了着落,依着陆秉言的心性手段,他既然送上李桢这么大的一个把柄,教陆秉言攥在手里,徐崇和李桢九成九要被压得翻不了身。
只要再等等。
等到官家册立太孙,国本既定,他的身份便再也无足轻重,一切都如同当年先太子还在时一样,官家不必动旁的心思,他自然也过得他想要过的闲散日子。
思及此,谢云舟抬眸看了眼折柔,唇边不自觉地噙起些笑意,漫不经心地接过竹筒,取出信笺展开,扫了眼信上内容。
不想还未看完这寥寥数语,他脸色猛地一变,而后将纸张一把攥进手中,指骨用力得咯咯作响。
折柔见他神色不对,不由出声关切道:“怎么?出了何事?”
说起来,眼见着谢云舟在这里盘桓数月,一丝一毫都不急着回京,她心中不是没有怀疑,也直觉其中另有隐情,只是谢云舟既然不想说,她便也不多过问,如今见他这副神色,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,既是担心他,也是怕其间会和陆谌有什么干系。
好半晌,谢云舟咬了咬牙,缓缓抬起头来,隐约还有几分难以置信,“我阿娘出事了。”
折柔闻言一惊,“……长公主?”
沉默片刻,谢云舟喉头剧烈地滚了下,一字一字艰涩地从齿缝里挤出,“腊八施粥,有流民作乱,冲撞了翟车,我阿娘不慎磕伤了头,昏迷不醒,生死未知。”
上京,禁军府衙。
南衡急匆匆穿过廊庑,疾步奔进值房:“郎君,果然有消息了!好消息!”
陆谌闻声抬起眼,眸光倏忽一紧。
南衡快步走到近前,压低了声音,却也难掩隐隐的激动,“郎君,周霄果然露了马脚!京中出事不久,他便避过人耳目偷偷放了信鸽出去。属下叫人用提前预备好的游隼跟上去,就追见信鸽飞到雍丘驿,那守驿郎将正是从前小郡王在泾原军中的心腹旧部,在雍丘驿又换了新的信鸽放飞,如今咱们的人已经跟了上去,沿路在寻。”
第52章夜探
陆谌喉结猛地一滚,眸光锋锐如刀,紧紧盯住南衡,“消息可靠?其间可有惊动旁人?”
南衡神色一肃,低低应声:“郎君放心,消息绝无错漏,派出去的人手行事也极隐秘。只是还要等游隼一去一回,路上难免要耽搁些时日,还需郎君稍待。”
指节不受控地发起抖来,陆谌一霎攥紧手中朱笔,舌尖狠抵住齿关,迫着自己生生将那股灼心的焦躁压下去。
也罢。徐崇如今败局已定,人被收押在大理寺内监,两淮盐运一案取证清楚,三司会审已过,他只消趁这两日理清卷宗,写定结案奏疏,便可上呈通进银台司,交由官家裁夺。
至于官家最后如何处置,他早已不甚在意。
这半载光景煎熬过来,日日如受凌迟。而今,他必要亲自去寻她回来。
妱妱。
休想再离开他半步。
他绝不允准。
徐崇一案进展极为顺利,毕竟牵涉天家骨血,官家到底存了些回护之意,纵使李桢不得圣心、行事出格,终究也比外臣更近一层。
墙倒众人推,朝堂上自有人窥得圣意,将不少罪责统统推到徐崇头上,御史台也连上数道弹章,力求严惩。
三日后,不等官家下旨定罪,陆谌称病告了假,当即带人出京南下。
他只带了几个最得力的亲卫,轻骑简从,几乎是不眠不休,循着游隼的踪迹,疾驰了七个昼夜,终于赶到平江府外的燕子坞。
已是戌末时分,夜色浓沉,屋外风雪渐紧,寒气顺着窗棂间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。折柔拢了拢衣襟,起身又往火盆中添了两块碎炭,铁钳轻轻拨过,炭火燃出哔啵声响。
正要将炉钳放回去,忽听屋外有人叩了叩门。
这个时辰,除了谢云舟不会有人来寻她。
折柔并未多想,放好炉钳,扑了扑手上沾染的细灰,走过去开门。
一拉开屋门,果然和谢云舟打了个照面。
“九娘。”见她出来,谢云舟倚着门框挑眉一笑,将手中的粗瓷碗递过去。
碗口热气腾腾,他的指腹被烫得微红,仍旧稳稳托着碗底,“夜里雪寒,我弄来了一碗姜汤,你喝完再睡。”
折柔心头一暖,伸手接过瓷碗,抬脸冲他笑笑,“明日还要赶路,你也早些歇息。”
谢云舟扬唇应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