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状,胡医正赶忙从药箱里取出一截尺来长、小指粗细的空心竹杆,用烈酒仔细洗过一遍,斜刺着插入陆谌背上伤处,紧接着抬手压住伤口边缘,发狠力迅疾地揉按下去。
似乎是陡然间疼到极处,陆谌整个人猛一痉挛,无意识地痛喘了几声,脖颈上的青筋贲张暴起,一股污血立时顺着竹杆涌了出来。
众人看得俱是一阵心颤。
如此反复数次,直到最后引出来的血完全变作鲜红,不再泛黑发乌,胡医正这才微松了一口气,蘸着一旁的烈酒,匆匆给陆谌清理过创口,又取线缝伤。
等到敷上七厘散,彻底止了血,陆谌周身早已被疼出的冷汗浸透,皮肤冰凉苍白,仿佛刚刚被人从水中捞出一般,连身下被衾都洇得能攥出汗滴。
胡医正累得几乎瘫坐到地上,抬手抹了抹汗,又招呼护卫给陆谌喂下两碗老参汤。
折腾到临近天明,见陆谌呼吸稍显平稳了些,面上那层隐隐的青黑也有些淡去,胡医正微点了点头,“只要熬得过今明两日,便能保住一条性命。”
南衡稍松了一口气,当即就要行礼拜谢。
胡医正抬手止住他的动作,脸上神色依旧端凝:“不必急着道谢,上将军所受这一剑伤及肺叶,剑刃又混了剧毒,眼下虽用猛药将毒性催出去泰半,但终究难以拔除干净。”
“就算勉强保住一条性命,可日后余毒侵肺,也必会留下症候,只怕是要终生受苦。当务之急是尽快回京,有太医院的妙手和稀贵药材,或许还可调养有望。”
南衡听闻这话,心下猛地一沉。
眼下娘子踪迹不明,郎君又如何肯独自返京?倘若他就此带人回去,那和直接要了郎君的性命也没甚分别。
再心急,也只能等郎君醒来再做决断。
陆谌一连昏迷了整整两日,又高热不断,间或睁眼几回,也认不清人,只是谵语连连,又将前来侍药的亲随认作折柔,直到第三日的夜里,才挣扎着从昏昏深渊中勉强醒转。
南衡上前给他端去药碗,试探着说起胡医正的嘱咐。
陆谌似乎已从变故中缓复过来,闻言只是平静地撩起眼皮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南衡便知晓了他的意思,当即垂下头,闭口不言。
好半晌,陆谌嘶哑着出声,“她是和谢云舟一道?”
南衡犹豫片刻,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声是,又急忙道:“娘子心里极是挂念郎君安危,她原以为船上刺客是小郡王安排的接应,等到发觉不对,娘子立时急催属下回来,嗓音都急得变了调,当真情切,属下绝无虚言!”
陆谌眉眼阴沉着,一霎攥紧了手中瓷碗,骨节用力得隐隐泛白。
挂念么?
陆谌想起那年在洮州,他也如这般受了重伤,昏沉不醒,虚弱得不能起身下地,妱妱便日日守在榻前照料,直到那日他夜半被伤处疼醒,忽觉眉心湿漉漉的一片。
他抬手抹了抹,似是水渍,忍不住问她:“这是何物?”
却不想,见他意识清醒过来,折柔的眼圈一瞬就红了,埋首搂住他的脖颈,哽咽着啜泣,湿湿热热的泪水顺着衣领,直往他脖颈里流。
“屋外有几只夜枭……我听村里的老人说,夜枭啼叫是在数人眉毛……等教它数清了,便要带人走……我蘸了茶水……给你摸得糊一些,它就数不清了……陆秉言,我不许你走……”
真傻啊。
简直教他不知该如何疼惜是好。
那时的妱妱,是真心恋慕着他,满腔牵念只为他一人。
可如今呢?
怎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?
南衡不知陆谌想到了什么,只觉他神色冷静得叫人心惊,明明面色无波,偏却寒意森森,冷冽中又透着几分死寂。
咬了咬牙,也只能继续劝道:“郎君莫急,小郡王想必清楚娘子的行踪,咱们从他那处查起便是。”
听见这话,陆谌忽而牵唇冷笑了一下。
此事有谢云舟从中插手,看似是一条能借此寻人的线索,实则反倒是条绝路。
有谢云舟的人手帮忙打点,只会将她的踪迹彻底打扫干净,更不会再教他察觉半分。
只一想,陆谌便觉心头狠狠一阵拧痛。
他本就是偏狭强势的性子,那是他一个人的妱妱,这么多年爱欲入骨,早已容不得她身边再有旁的男子半分位置。
尤其那人还是谢云舟。
她幼失怙恃,没有真心待她的亲人,最最贪恋的便是这尘世间的一份甜暖,渴念着有人真心相伴。
他一向介怀谢云舟对她心存觊觎,正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她这般的性子,尤为受不住谢云舟的热烈赤忱。
他也比不得谢云舟,能活得那般潇洒,随心所欲。
一想到她身上还披着谢云舟的外袍,这一路将由他悉心护着离开,两人途中不知将有多少言笑,不知将要亲近几许,待到日后,更不知还能遇见多少对她有意的男子,他便有如被油煎火烧,满腔恨怒忧惧不知要从何处倾泄。
恨不能剜去旁人的眼珠,恨不能立时将她捉回来,就锁在身边,教她从此只能看他一人,心中也只能有他一人。
碗盏被生生捏碎,汤药洒了一地,一片片碎瓷如同钝刀,在掌心滚砺划割,直剜得血肉狰狞翻卷,他竟丝毫不觉得疼,反倒只觉得痛快,甚至痛快得他忍不住微微发颤。
眼见又有鲜血自他掌中汩汩淌落,南衡惶然一惊,“郎君!”
陆谌平静地闭了闭眼。
短短几句话,一字一字慢慢从他齿间挤出来,犹如饮冰淬血,“去找她……掘地三尺,翻天覆海,也要给我,找出来。”
第43章对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