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中倒是被冷落在一旁,眼见着今日这生意也要飞了,面上不由得有些挂不住,恼羞道:“不过是瞎雀儿撞着秕谷罢了,一个妇人家也学男子行医,在外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,只怕是不知安分,想来也做不得良医。”
毕竟是身在外乡,不好闹出是非惹人眼目,折柔微微蹙了蹙眉,打算忍下来,不欲同他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。
郎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一甩长袖,背起药箱就要出门去,却不想被等在檐下的谢云舟一把钳住手腕,逼得踉跄着倒退回了屋内。
谢云舟眯起了眼,冷声道:“道歉。”
郎中挣了两下没能挣脱,反倒梗起脖子怒斥道:“你又是哪一个?多管什么闲事!还不放开我!”
谢云舟手上骤然用了力,郎中毫无防备,登时被疼得嗷一声惨叫了出来。
“我说让你道歉,没听见么?”
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。
不过短短几息,郎中已经疼得额头冷汗直冒,心中虽倍感屈辱,却终是受不住疼,只能颤着手向折柔作了个揖,不情不愿地含糊了一句:“恕……恕老朽冒犯,方才满嘴胡言,冲撞了娘子……娘子虽然年纪轻轻,却也有那么几分本事。”
折柔抿了抿唇,受下他这一礼。
谢云舟这才将人搡开,又扯唇讥讽道:“自然不像你,虽然年纪一大把,却也当真不中用。”
郎中也不敢再回嘴,颤颤地擦了擦汗,逃也似的出了吴家大门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折柔抬头看向谢云舟,心里也说不清滋味,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。
谢云舟却是扯唇一笑,极为知趣地转身出了屋。
直到晚间去路口烧祭寒衣,折柔才定下心神,向他道谢。
“先前吴家的事,多谢你。”
她冲谢云舟笑了笑,低头向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,“其实不过两句难听的话而已,没事的。”
谢云舟沉默一霎,低声道:“可我觉得有事。”
折柔微微一愣。正此时,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冷风,刮过火堆,火舌“腾”地向上蹿了一蹿,折柔还不及反应,谢云舟已经一把握住她的手,带她往后避让,“小心烫。”
他手掌生得清瘦宽厚,长指收拢起来,将她整只手完全包覆在掌心。
温热微糙的手掌猝然间贴覆上肌肤,折柔心头忽地一紧,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挣了一下,想要把手抽回来。
却没能抽动。
折柔不由一怔,意外地抬头看向谢云舟,正正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俊眸。
谢云舟执拗地看着她,两道剑眉微微拧起,哑声道:“九娘,我不想再教人欺负你。”
第49章剖白
夜幕低垂,远处几粒寒星疏疏落落,泻出几许微光,天地间昏茫茫一片。
焰火在暗夜里不安分地跃动,火舌剥剥吞吐,将盆里的纸衣一寸寸舔舐成蜷曲的焦黑。
安静半晌,折柔垂了垂眼睫,仍是用了力,把自己的手抽出来,“鸣岐,你和我并不是一路人。”
她微微低着头,鸦青的发丝松松挽作一团,露出一截纤柔的脖颈,几缕碎发散落下来,在颈边轻轻拂动。
谢云舟的喉结滚了滚。
沉默片刻,他涩声道:“九娘,我想让你过得随心快活,想让你像从前那般整日欢笑。换了旁的任何一个人来,我都不能放心。”
说着,他扯唇笑了下,抬眸直视向她的眼睛:“九娘,过去的事我们就不再提了,从今往后,你的路便是我的路。
既然你已经决定舍弃过往,重新开始……那不妨回头看看我,成不成?”
折柔冷不防迎上他干净炽烈、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神,她张了张唇,拒绝的话到了嘴边,忽然又像是教什么堵住,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。
她在陆谌那里伤透了心,弄得一身狼狈,四下举目无亲之时,是谢云舟处处护着她,又帮着她离开,分毫不计回报地给她立身之本,让她得以喘息。
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。
怎么可能毫无动容。
她的性子里其实是藏着一些软弱的,所以才会想要逃离,会害怕一个人的孤独,也贪恋安定的温暖。
可她刚刚才从一段剜心裂骨般的感情里挣扎着逃出来,茫然间看不清前路。
离开陆谌,她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恋慕上旁人,只知道她绝不能为着陆谌而蹉跎了下半辈子。动心与否并不重要,她只是想有个温暖的小家,过这世间最平常的日子,再生个乖软可爱的孩子。
不拘男孩还是女孩,只要和她血脉相连,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地跟在她身后,扯着她的衣角,抬起小脸软软地唤她“阿娘”……
如果谢云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,没有那么多的牵绊,或许她当真会试着往前走一走。
可他不是。
于他和陆谌这样身份的人而言,活在世上,有太多比情爱重要的东西,家族、门楣、权势、前程、声名……
就算他自己不想,可身份如此,身处其中,难免要被裹挟得身不由己,不得不争,不得不权衡。
一缕冷冽的夜风从巷口掠过,细灰打着旋儿升腾上来,空气中弥散开草木燃烧的苦涩气味。
折柔垂下眼,伸手抚了抚胳膊,低声道:“鸣岐,我爹爹阿娘的坟茔还在洮州,北疆才是我的故土,我大约不会在这里长住……你也早晚要回去上京,娶亲成家。以你这般尊贵的身份,合该有高门贵女相配才是,着实不应在我身上蹉跎时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