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相公能保王仲乾担下罪责,又能保那陆三郎也担下么?只要顺着王仲乾往下一查便是潘兴,那下一个要被皇城司缉拿入狱的可就是陆三郎了,难道他也能一力担责,哪怕受了刑也绝不外泄攀咬么?”
徐崇凝神沉默。
“更不必说他和我那表弟关系匪浅,将来若当真有一日,难保他会帮谁。”
“相公既说王仲乾留得,”李桢压低了声音,沉沉看向徐崇:“那陆谌,留不得。”
他声音虽低,徐有容却已然听清最要紧的几个字,站在门外,惶然地睁大了眼。
也顾不得送暮食,她转身提裙奔下石阶,回到房中,匆匆写下一封信,唤来最信得过的女使,反复叮嘱,定要送去禁军衙门温序温郎将手中。
女使点点头,拿了信临要出门,徐有容忍不住又出声叫住,“诶……等等。”
她清楚自家姐夫的性子,就算她爹爹没有答允,只要他生出了这种心思,轻易便不会罢手。
可若是她帮了陆秉言……会对爹爹有妨碍么?
犹豫半晌,徐有容终是把心一横,抬头看向女使,“去罢。快去快回,莫让旁人知晓。”
七月时令,天气多变,前一阵还是晴日朗朗,转眼间乌云团团聚拢,天穹雷声大作,雨如瓢泼。
雨幕如注,淮安转运使司衙门里灯火杳杳,值守的衙役也不知去何处躲懒,四下里只闻雨声浩荡,哗哗作响。
一道人影悄然越墙而入。
夜间雨骤风急,暴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石阶,槅扇窗忽然间被狂风吹开,潮湿的水汽一瞬急涌而入,不停拍打着窗棂,吱嘎作响。
王仲乾被雨声吵醒,不耐地翻过身来,朝外唤了一声:“人呢?”
四下里静悄悄一片,唯听得窗外雨声大作。
等了片刻,却不见有人应声,王仲乾已有三分恼意,翻身坐了起来。
夜色已深,床帐里黑魆魆的,潮润的水汽飘涌过来,吹动四角垂挂的帐幔。
王仲乾隐约察觉不对,正要起身下榻,突然一道劲风从帐外劈刺而入,冰凉刀刃瞬间抵上喉颈。
他猛然一怔。
“别动。”身前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子声音,“王漕台,别来无恙。”
王仲乾凝目定了定神,少顷,扬声斥问:“来者何人?”
持刀的黑影凉笑一声,“王漕台还真是贵人多忘事。”
窗外忽然一道冷冽的白光闪过,狰狞着撕裂夜色,一霎映亮来人脸庞。
视线相对,王仲乾微微眯了眯眼,电光火石间,猛然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,不由愕然道:“陆,陆……”
惊雷滚过屋顶。
陆谌手腕用力,刀刃又压下三分,“不错,是我。”
王仲乾顿时惊怒交集,“你这是何意?你要作甚?”
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寒声道:“我有一样东西,需向王漕台讨问。”
王仲乾的眼神一瞬变得警惕,“何物?”
陆谌淡声道:“要一份四年前,徐崇如何指使你煽动谏院,攻讦先太子又攀诬我父的口供,另有一份自打你升任两淮转运使以来,如何勾结徐崇牟利,为其分润赃款的口供。”
王仲乾神色猛地一变:“竖子果然居心叵测!好教你知晓,本官虽被弹劾,但圣旨未下,无人能限本官权柄,两淮之地,本官仍是这个。”
说着,他向上一指,眯眼看向陆谌,咬牙冷笑道:“你有胆子反了天不成?!”
陆谌勾唇笑了笑,“王漕台言重,我也不过是求一自保而已。”
“自保?”
“不错。王漕台想必知晓,潘兴是经由我手灭的口,我自然脱不得干系,案发牵涉深广,上任两淮转运使又是因何殉职,王漕台心知肚明,毋需我再多言,如今官家震怒,此案必不能轻易了结。我虽甘为相公效力,却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“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,如此懵懂好欺么?!”
“此案一发,你已是死罪难逃,徐崇是何为人,你心中也当清楚。”陆谌压下刀刃,声音越发冷寒,“留下一份供书,不单能让我饶你多活几日,更是给你孩儿留下一道保命符,这个道理,想来你不会不明白。”
王仲乾咬牙沉默。
犹豫半晌,终于下定决心,走到到案前,提笔落墨。
耐心地待他写完,陆谌仔细扫过一遍供词,勾唇笑了笑,将手书叠好收入竹筒,旋即手腕猛地一转,锋利刀刃毫无迟滞地抹过王仲乾的咽喉。
热血一霎喷薄而出,溅了陆谌大半张脸,窗外白光闪过,衬得他脸色冷冽阴沉如罗刹。
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,王仲乾一刹双目圆睁,只来得及挣出“嗬嗬”几声,人已捂着喉咙向后倒去。
陆谌看也未看,站在一地的腥血中,转手将竹筒交给南衡,神色无比平静:“收好,等这贼厮的死讯传回上京,再将这份手书连同账本,一道送去他娘子手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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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柔一早便上了榻,却许久没有睡意,直到夜色深浓,窗外雨声渐弱,她这才觉出几分困倦,慢慢阖上眼眸。
忽然一道惊雷滚过,仿佛就在头顶轰然炸响。
折柔猛地惊醒过来,心脏砰砰急跳,快得想要蹦出胸口。
等到心跳终于平复下来,本就不多的睡意已经消散干净,她缓慢地眨了眨眼,动作熟稔地从枕下抽出一个荷包,指尖无意识地描摹过绣线简单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