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每有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告状,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:
竟有此事?
爱卿莫气,这个逆女,明日朕定好好骂她!
这般雷声大雨点小,众人心知肚明,这父女二人装了许多年的缩头乌龟,今后大概再也不会忍下去了。
连太傅都颇觉讶异。
不明白他看着长大的老实孩子,在外面也就摸爬滚打一两年,这么快便学来一身草莽匪气。
依玄英看,这个就叫学坏一出溜。
裴胤之静静端详着她的侧颜。
还是那张温软和善的面孔,但前世偶尔会见到的怯懦和不自信,已经完全在她的眉宇间一扫而空。
他知道她是一块璞玉。
但他从没想到,将她放在这个位置上,她会如此熠熠生辉。
仇二还在介绍他的小楼。
“……咱们红叶寨虽没存冰,但夏天也不会热着殿下,天气热的时候,就把这扇窗打开,外面就是瀑布,吹进来的风凉快得很……”
“是吗哈哈哈……但这个风是不是有点太凉了?”
被风里夹的水花噼里啪啦打了一脸,骊珠有些睁不开眼。
裴胤之轻轻阖上了窗。
内室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仇二回头,见山主取来手帕替殿下擦脸,很有眼色道了一声“时辰差不多了,我取叫人送午膳来”,便退了下去。
“不必将就。”他道,“改日臣……我再命人来修缮一二,仇二弄得还是太粗糙了。”
从前公主府里夏日用的簟席,都是用珠宝玉石做的。
他让人家热了就在瀑布里吹吹,拿公主当野猴子吗?
骊珠任由他一点点擦干脸上水渍,视线落在他沉静眉眼间,心念微动。
“没有将就。”
她在他手帕拂过眼皮时闭眼,噙着笑道:
“他们布置得很用心,我很喜欢,要是布置得和宫里一样,我反而得查查他们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了。”
“只可惜不能跟你一起住太久,等迁都的事办好,我们再回来住段时日好不好?”
擦净了脸,裴胤之垂眸看着她乖乖闭眼的样子。
没忍住,啄了下她的唇才道:
“不用迁就我,你已经将红叶寨安排得很好,军屯和府兵的事没那么好办,这几年都有得忙……还有覃戎和郭韶音。”
骊珠缓缓睁开眼。
“你想如何处置覃戎?”
裴胤之在记忆里翻了翻,有关于他们的画面很快鲜明涌现。
和前世不同,因为骊珠的计策,覃戎在关键时刻与郭韶音一道倒戈,在收复北地的几次重大战役中出力不少。
甚至覃戎还在和裴照野的一同作战中,被敌人斩断了一臂。
那是拿剑的一臂,覃戎这辈子算是废了。
所以,在战事平息之后,骊珠没有追究他与覃敬勾结的问题,只撸掉了他所有官职。
但覃戎在军中多年,旧部无数,若真贬为庶人,未免寒了他们的心。
骊珠思来想去,便将他的军功全都算在了他夫人郭韶音的头上。
如今郭韶音承了两份军功,得一个汝陵侯的爵位并不过分。
但骊珠一直不知道,裴照野对她的这个决定怎么看。
毕竟郭韶音虽聪慧多谋,却独独对覃戎这个头脑简单的莽夫情深意笃。
她若为汝陵侯,覃戎即便断了一臂,身无官职,这辈子衣食无忧到老也不成问题。
裴胤之很清楚裴照野的想法。
“殿下的处置很好。”
指腹蹭了蹭她脸颊,裴胤之道:
“宛郡一系的军士对覃戎和郭韶音忠心不二,收复北地的战事上,覃戎立过军功,殿下不追究覃戎,而重赏郭韶音,对军中有了交代,对殿下也少一些阻碍,是好事。”
裴照野亦如此想。
但凡那个狗东西没断臂,他大概都不会如此心平气和。
可现在嘛……
裴照野战后几次回想那惊险一幕,都觉得心有余悸。